2028年1月18日,凌晨四点。
许峰从梦里醒来,心跳得很快。
他梦见陆沉站在那堵墙前面,墙上的裂缝组成一只巨大的眼睛,眼睛里燃烧着蓝色的火。陆沉转过头,看着他,说了一句话:“许医生,你也看见了。”
然后他醒了。
窗外还黑着。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转着陆沉的话:
“许医生,你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
“我想离开这里,我想去找小诗。我想知道她这些年,过得好不好。”
他坐起来,打开台灯,默默地抽烟,直到天快亮时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......
......
2028年1月20日,上午九点。
许峰站在城西康复中心大门口,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王主任出来了。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围巾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许医生?”她走过来,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我想见陆沉。”许峰说。
王主任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,带他进去。
他们穿过院子,走过那棵老槐树,走进那栋灰白色的楼。走到303房门口,王主任停下来。
“他在里面,”她说,“这几天状态不太好。老是坐在窗前,看着那堵墙。”
许峰点点头,推开门。
屋里很暗。窗帘拉着,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台灯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陆沉坐在窗前,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。
许峰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陆沉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许医生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许峰点点头。
“陈国栋告诉我,唐小诗改名叫陈小诗了,2001年落户在云城。”他说,“二十七年了。我帮你去看看,她还在不在那里。”
陆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青筋暴起。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窗帘拉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好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。
“许医生,”他说,“你见到她,帮我带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告诉她,”陆沉说,“那棵槐树还在。每年夏天,还会开花。”
许峰愣住了。
就这么一句话?
他看着陆沉,突然懂了。
那句话里,有所有他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。
“好。”许峰说,“我帮你带到。”
“谢谢你,许医生。”
陆沉低沉着目光,眼底溢满泪水。
......
......
许峰从303房出来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他想起陈国栋说过的那个老画师。那人如果还活着,他在哪?档案里还有没有记录?
他转过身,看见王主任还在走廊里。
“王主任,”他走过去,“能帮我查一份旧档案吗?1963年的。一个老病人。”
王主任愣了一下,没问为什么,只是点点头:“跟我来。”
他们去了档案室。王主任翻出落满灰尘的登记簿,一页一页地找。1963年入院的病人,有十几个。但那些档案盒里,大部分是空的。有的只剩一张封皮,里面的记录早就不见了。
“太久远了,”王主任说,“那时候的档案,好多都没了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后来补的。”
许峰把那些空盒子一个个看过去,什么也没找到。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有些线索,注定是断的。
......
......
2028年1月20日,下午三点。
许峰开着他的那辆旧吉利,上了高速。
车是十年前买的,二手,已经跑了二十多万公里。发动机声音有点大,空调也不太灵,但能开。这些年,他就是开着这辆车,跑遍了宁海周边的每一个县市,查那些旧档案,找那些消失的人。
现在,他要开去更远的地方。
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和一片片后退的田野。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,只有几排杨树站在田埂上,枝条伸向天空。
他开了四个小时,天黑了。他在服务区停下来,吃了一碗泡面,加满油,继续开。
夜里车少,路很顺。他开着车,听着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广播,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些事。
陆沉的眼睛。陈国栋的话。老金的背影。还有那个扎着辫子的女孩。
她二十七年没见陆沉了。
她还记得他吗?她想过他吗?她知道他一直在记着她吗?
他不知道。
......
......
2028年1月21日,凌晨一点四十分。
许峰的车行驶在山区高速上。
这一段路他不熟悉。两边是山,中间一条路,弯多。他开得很小心,毕竟夜里视线不好。
月亮很亮,照得路面一片白。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,里面记着十年的调查记录。
开了一段时间,他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后面有辆车,黑色的,开着远光,跟了很久。看不清是什么车,只看见两团刺眼的灯光。他变道,那车也变道。他加速,那车也加速。
他心里紧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车牌,但灯光太刺眼,什么也看不清。
然后那车突然加速超了过去,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松了口气。心想,可能是自己想多了。
他继续开。月光很亮,照着前面的路。
......
......
2028年1月21日,凌晨两点十三分。
那辆大货车出现的时候,许峰完全没有防备。
它从对面车道开过来,开着远光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,减速,等它过去——
那辆大货车突然偏离了车道,朝他直冲过来。
许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猛打方向盘。车轮发出尖厉的摩擦声。车身剧烈晃动,失控了,冲向路边护栏——
......
......
2028年1月21日,凌晨两点十五分。
护栏断裂。车冲了出去。
翻滚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玻璃碎裂,金属扭曲。然后是巨大的撞击声,一切都停了。
......
......
2028年1月21日,凌晨四点。
交警到达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是路过的司机报的警。他说看见路边护栏断了,下面有车。救援队下来找,找了半个小时,才在山坡上发现那辆扭曲的旧吉利。
车里只有一个人。中年男人,被卡在驾驶座上,已经没有了呼吸。
副驾驶座上,散落着一些东西。碎玻璃,扭曲的杂物,和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。
后来,这个笔记本被送到了城西康复中心。
......
......
2028年1月22日,上午十点。
宁海市城西康复中心。
陆沉坐在窗前,看着对面那堵墙。阳光很好,照在墙上那些裂缝上,给它们镀了一层金边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
许医生说,他去云城了。去找小诗。去把她的话带回来。
他等了一天。两天。
今天,门被推开了。
他转过头,看见的不是许峰。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,穿着灰色的制服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。
“你是陆沉?”那人问。
陆沉点点头。
那人走过来,把笔记本递给他。
“这是许医生的遗物,”他说,“车祸。在高速上。还没到云城,就出事了。”
陆沉愣住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笔记本。黑色封皮,边角卷起来,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。
他翻开。一页一页地看。十年的调查记录。陈国栋。老金。
一页,又一页。一直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是空白的,什么也没有写。
只有血迹,渗进纸页的纤维里,干了之后变成暗褐色。
他盯着那片空白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,放在膝上,手掌按在封面上。
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堵墙。
墙上那些裂缝,在阳光里,很安静。
窗外,那棵老槐树,已经再长新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