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等待
黄昏时分,老街西头的玉兰树下,老郑已经站了半个时辰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刮得干干净净。手里捧着一束野菊花,是他在工地旁边摘的——秀芬活着的时候,最喜欢这种小黄花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枯黄的落叶上。
秋风一阵阵吹过,凉意浸人。老郑却不觉得冷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。
不,不是永远不会再出现。
是今晚会出现。
陈老板说的。
老郑不知道陈老板是怎么做到的,也不想去想。他只知道,三年了,他终于能再见秀芬一面。
他想跟她说很多话。
想跟她说对不起,那天没在她身边。
想跟她说儿子长得很好,像她,眉眼弯弯的。
想跟她说,他每天都会梦到她,梦见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笑。
还想跟她说——
老郑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。
不能哭。秀芬最怕他哭。她说,男人哭起来难看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老郑转过头。
陈渡提着青铜灯走过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姑娘——苏念,他白天在驿站见过。
“郑师傅。”陈渡在他面前站定,“时间还没到。”
老郑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苏念看了他一眼,轻声说:“您别紧张。秀芬姐也想见您。”
老郑怔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苏念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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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魂归
天色越来越暗。
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,月亮升起来了。不是血月,是寻常的银白,清冷地照着老街的青石板路。
陈渡将青铜灯挂在玉兰树的枝丫上。
青白的光晕扩散开来,照亮周围三尺方圆。光晕里,老郑的影子清晰可见;光晕外,是无边的夜色。
“来了。”陈渡轻声说。
老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顺着陈渡的目光看去,看见光晕边缘,有一个人影正慢慢走近。
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,看不清楚。走近几步,能看出是个女人,穿着碎花的棉袄,扎着马尾。再走近几步——
老郑的手开始发抖。
是秀芬。
她比三年前瘦了些,脸色有些苍白,但眉眼还是那样,笑起来弯弯的。她穿着他们结婚时那件碎花棉袄,是他给她买的,花了半个月工资。
她在光晕边缘停下,看着老郑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老郑张了张嘴,也发不出声。
他就那样看着她,眼泪终于滚下来。
苏念悄悄退后几步,站在陈渡身旁。她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有些红。
“陈叔,”她压低声音,“他们能说话吗?”
陈渡点头。
“能。但只能一炷香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陈渡看着那两个人,声音很轻:
“阴阳相隔,太久会损阳寿。”
苏念没有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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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一炷香
秀芬先开口了。
“老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,“你瘦了。”
老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他想走过去抱她,却被陈渡轻轻拦住。
“郑师傅。”陈渡的声音很低,“碰不得。”
老郑愣了一下,看着秀芬,又看看自己的手。
秀芬笑了笑,笑容里有苦涩,有温柔,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的复杂。
“听陈老板的。”她说,“我身上凉,碰了你该生病了。”
老郑用力点头,用袖子擦眼泪,却怎么也擦不完。
秀芬看着他,眼眶也红了。
“别哭了。”她说,“哭起来难看。”
老郑哽着嗓子:“你说过……”
“说过。”秀芬接过话,“男人哭起来难看。可你还是哭了。”
老郑忽然笑了一下,笑容混着眼泪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“我想你。”他说。
秀芬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每晚都梦见我。”
老郑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秀芬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“我一直在。”她说,“在你旁边。”
老郑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秀芬继续说:“你睡觉的时候,我就坐在床边看着你。你吃饭的时候,我就站在旁边。你去工地的时候,我就跟着你走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可你看不见我。”
老郑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秀芬……”
秀芬走近一步,伸出手,悬在他脸旁三寸的地方。她想替他擦眼泪,却不敢碰他。
“老郑。”她说,“别再等我了。”
老郑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秀芬看着他,眼睛里有泪光,却没有落下来。
“你还年轻。”她说,“再找一个。好好过日子。”
老郑摇头,拼命摇头。
“不行!除了你,我谁都不要!”
秀芬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她就那样看着他,看着他摇头,看着他哭,看着这个三年来每天梦见她的男人。
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:
“可我已经死了。”
老郑的摇头停住了。
秀芬继续说:“我死了三年了。你活着,应该好好活。找个伴,有人给你做饭,有人陪你说话,有人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老郑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?”
秀芬沉默。
老郑的声音很轻:“你怎么办?”
秀芬低下头,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该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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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告别
陈渡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。
他没有说话。
苏念的眼眶红红的,忍不住问:“陈叔,真的没办法吗?”
陈渡摇头。
“阴阳相隔,是规矩。”
苏念沉默。
秀芬转过身,看着陈渡。
“陈老板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让我见他一面。”
陈渡点头。
秀芬又看向老郑。
“老郑。”她说,“我要走了。”
老郑的手紧紧攥着那束野菊花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他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秀芬笑了笑。
“那束花,是给我的吗?”
老郑拼命点头,把花递过去。
秀芬伸出手,接过花束。她的手穿透了花茎,握不住任何东西。但她还是接过了,把花束抱在胸前,像真的抱着一样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,“和我活着的时候一样好看。”
老郑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秀芬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很轻:
“老郑,别怪我。”
老郑摇头,拼命摇头。
秀芬笑了。
笑容里有一丝释然,有一丝不舍,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
她转身,朝夜色中走去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对了。”她说,“儿子说我做的红烧肉好吃,你多做给他吃。”
然后她转身,走进黑暗中。
老郑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一动不动。
他手里的花束还攥着,指节发白。
过了很久很久,他才轻声说: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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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回来
陈渡收起青铜灯,走到老郑身边。
老郑站在那里,看着玉兰树的方向,眼泪已经流干了。
“郑师傅。”陈渡轻声说。
老郑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她……她真的走了?”
陈渡点头。
“往生了。”
老郑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束野菊花。花还在,和刚才一样鲜艳。
他忽然想起秀芬接花的样子,她的手穿透花茎,却还是抱在胸前。
她说好看。
老郑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但他没有哭出声。
他就那样站着,站在玉兰树下,捧着那束野菊花,像一个刚刚失去了什么的人。
苏念走过来,轻声说:
“郑师傅,我送您回去吧。”
老郑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自己走。”
他转身,朝老街走去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陈渡一眼。
“陈老板。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模糊,最终消失在老街的巷口。
陈渡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
苏念站在他旁边,眼眶红红的。
“陈叔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会好吗?”
陈渡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苏念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那您为什么还让他们见?”
陈渡没有回答。
他抬头看着那棵玉兰树,看着光秃秃的枝丫,看着天边那轮银白的月亮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
“因为想见。”
苏念怔了一下。
陈渡转身,朝渡阴堂走去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“苏念。”他没有回头。
“嗯?”
“记住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有些事,不是因为有用才做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苏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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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夜色
陈渡回到渡阴堂时,秦墨正在店里等他。
“回来了?”秦墨放下手里的茶杯。
陈渡点点头,在藤椅上坐下。
秦墨看着他,没有问什么。他只是倒了一杯茶,推到陈渡面前。
陈渡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
“老郑的事?”秦墨问。
陈渡点头。
“送走了?”
“嗯。”
秦墨沉默了片刻。
“她留了什么话?”
陈渡看着他。
“让他好好活。”
秦墨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就这些?”
陈渡想了想。
“还有,儿子的红烧肉,他做。”
秦墨愣了一下,然后忽然笑了。
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有一丝温暖,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她是个好女人。”他说。
陈渡点头。
两人沉默地坐着。
青铜灯的青白光芒照亮店堂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不知过了多久,秦墨开口:
“小渡。”
陈渡看着他。
秦墨犹豫了一下,才说:
“我也想见一个人。”
陈渡没有问是谁。
他只是看着秦墨,等他说下去。
秦墨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娘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守墓人那脉的。我从来没见过她。”
陈渡沉默。
秦墨继续说:“师父说,她在我出生那年就死了。死的时候,她还在守墓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渡。
“你说,她会不会也想见我?”
陈渡看着他。
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此刻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孩童般的期盼。
“会。”陈渡说。
秦墨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陈渡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秦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笑。
很淡很淡的笑,淡得像水面上即将消散的涟漪。
“那等有空,你帮我问问。”他说,“看她愿不愿意见我。”
陈渡点头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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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渡人渡己
深夜,秦墨走了。
陈渡一个人坐在店里,青铜灯的火苗在他眼前轻轻跳动。
他看着那盏灯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跟师父去渡口,师父提着这盏灯,他跟在后面。
想起师父教他画符,一遍一遍,直到他画得和师父一模一样。
想起师父失踪那天早晨,雾很大,师父说去老街西头走走,晚饭前回来。
他等到半夜,等到天亮,等到现在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半生半死,阴阳同体。
这是他的命。
他从怀里取出那只老樟木匣,打开。
里面并排放着几样东西:师父的残符,赵小军的黄符,生死印,还有师父的两封信。
他拿起第一封信,看了一遍。
又拿起第二封信,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将信放回匣中,合上盖子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檐下那盏白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。
墨写的“渡”字,一字渡阴,一字渡阳。
一字渡人,一字渡己。
陈渡站起身,走到门口,推开店门。
夜风涌进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。他抬头看着那轮明月,忽然想起秀芬临走前说的话:
“老郑,别再等我了。”
她在等。
等了三年的,是让他别再等。
陈渡忽然笑了笑。
很淡很淡的笑,淡得像水面上即将消散的涟漪。
他转身,走回店里。
老藤椅在等着他。
他坐下去,椅腿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吱呀”。
闭上眼睛。
明天,秦墨要去找他娘。
还有新的人要来登记。
还有新的魂魄要渡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老街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。
只有渡阴堂檐下那盏白纸灯笼,一直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