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深万丈,黑雾如墨。
叶尘与李青衫下坠不知多久,耳畔唯有呼啸风声与鬼哭阵阵。那哭声凄厉,似冤魂哀嚎,又似厉鬼尖啸,直透神魂,饶是二人修为不俗,亦觉心悸。
“屏息,守神。”李青衫传音,剑意护体,将鬼哭隔绝在外。
叶尘点头,魂火流转,护住识海。他怀中养魂莲微光流转,似在呼应深渊下的什么。
又下坠半柱香,脚下忽现微光。那光幽绿,如鬼火点点,密密麻麻,遍布深渊四壁。细看之下,竟是一颗颗人头骨,眼眶中燃着绿火,齐齐望向来人。
“是怨灵骨。”李青衫沉声道,“生者怨气不散,附于尸骨,化为邪物,专噬生魂。小心,莫要被绿火沾身。”
话音未落,骨堆中绿火大盛,无数怨灵呼啸而出,化作狰狞鬼面,扑向二人。鬼面未至,阴风先到,寒意刺骨,几欲冻结气血。
“斩!”李青衫并指如剑,虚空一划。剑意纵横,化作万千剑气,斩向鬼面。剑气过处,鬼面哀嚎溃散,但绿火不灭,反倒更盛,重新凝聚成更多鬼面,前仆后继。
“怨灵不灭,生生不息。”李青衫皱眉,“需以纯阳之火焚之。”
叶尘会意,催动魂火,金色火焰自眉心涌出,化作火海,席卷四方。魂火至阳至刚,专克阴邪,怨灵触之即溃,绿火遇之则灭。一时间,深渊中金光大盛,鬼哭凄厉,无数怨灵在魂火中化为青烟。
“走!”叶尘低喝,二人趁机下落,穿过骨堆,落至渊底。
渊底竟有光。
那光柔和,如月华洒落,照亮一方天地。叶尘抬头,见渊顶被黑雾遮蔽,不见天日,但这光自地底透出,映得渊底如梦似幻。
“是往生池。”李青衫指向光源处。
那是一方池水,广约十丈,池水清澈,泛着淡淡金光。池中莲花朵朵,有青、有白、有金,皆含苞未放,唯有一株紫莲,开得正盛,莲瓣舒展,紫气氤氲,正是养魂莲。
池畔立一碑,石碑古朴,上有二字:往生。
碑前跪坐一人,白衣胜雪,长发披散,背对二人,看不清面容。但见他身前插着一柄剑,剑身漆黑,无锋无刃,与斩道剑一般无二。
“父亲……”叶尘喃喃,那背影,与记忆中一般无二。
“小心。”李青衫按住他肩膀,“往生池乃轮回之地,生人勿近。那身影,未必是你父亲。”
叶尘点头,握紧斩道剑,缓步上前。每走一步,心跳便快一分。三百年来,他无时无刻不想再见父亲一面,问个清楚,问个明白。可当真要见时,却近乡情怯,步步维艰。
行至十丈外,那背影忽地动了。
“尘儿,你来了。”
声音温润,如春风拂面,与记忆中一般无二。叶尘浑身一颤,险些握不住剑。
“父亲……真的是你?”
“是我。”背影缓缓转身,露出一张脸。那脸与叶尘有七分相似,只是更加沧桑,更加疲惫。他双目紧闭,眼角有血痕,似是盲了。
“父亲,你的眼睛……”叶尘颤声。
“无妨。”叶擎天微笑,虽闭着眼,却似能看见,“三百年不见,你长大了。”
“父亲,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?你为何在此?母亲她……”
“莫急。”叶擎天抬手,止住他的话,“时间不多,听我说。”
他起身,走向往生池,池水映出他的倒影,也映出叶尘的脸。
“三百年前,我与你母亲来此,欲借往生池轮回之力,重塑她受损的神魂。然池中有四凶镇守,我二人不敌,你母亲为护我,被四凶所伤,神魂溃散。我拼死抢回她一缕残魂,封于养魂莲中,置于池心,以池水温养,盼她能轮回转世。”
“然四凶凶厉,我独木难支,只得自封于此,以身为牢,镇压四凶,护你母亲残魂不灭。这一封,便是三百年。”
叶尘看向池心那株紫莲,莲中有一缕残魂飘荡,正是母亲模样。他眼眶一热,险些落泪。
“那玉简……”他问。
“玉简是我所留。”叶擎天道,“我知你必会寻来,故留玉简,指引你避开陷阱,寻到此处。尘儿,为父对不起你,让你独自承受这许多。”
“父亲……”叶尘哽咽。
“莫哭。”叶擎天伸手,似想抚摸他的头,却停在半空,又收回,“为父时间不多了。四凶将醒,天罚将至,我需在最后时刻,送你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真相。”叶擎天一字字道,“关于这天地,关于这修仙界,关于所有人的真相。”
他抬手,指向往生池:“你看这池水,可映出什么?”
叶尘低头,看向池水。池水清澈,倒映着他的脸,也倒映着渊顶黑雾。但细看之下,那黑雾中,似有画面浮现。
画面中,是一方浩瀚世界,仙气缭绕,宫阙万千。仙人御剑,神兽翱翔,一派祥和。但忽有一日,天崩地裂,域外邪神入侵,仙神陨落,世界破碎。幸存者逃至下界,开辟新天地,却因资源匮乏,道法残缺,修为再难寸进。
于是,有智者想出“养殖”之法。以下界为田,以修士为种,播种、育苗、成熟、结果,待修士飞升,便收割其修为道果,供养上界。如此循环,上界得以延续,下界修士却永世为奴,不得超脱。
“这就是真相。”叶擎天声音沙哑,“我们所在的世界,不过是一个养殖场。炼气是播种,筑基是育苗,金丹是成熟,元婴是结果。待你飞升之日,便是被收割之时。你一生的苦修,一生的道果,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。”
叶尘浑身冰凉,如坠冰窟。虽早有猜测,但当真从父亲口中听到真相,仍是难以接受。
“那……那玉简中的未来身……”他颤声问。
“那是我。”叶擎天闭目,血泪滑落,“我以最后之力,逆转时空,将一缕神魂送入玉简,化为未来身,警示于你。但时空反噬太大,我神魂受损,记忆残缺,只能警告,不能明言。尘儿,为父无能,救不了你母亲,也救不了这天下。只能以此残躯,为你铺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荒古修炼路。”叶擎天道,“上古之时,修士不修金丹,不凝元婴,专修肉身,以身为炉,以血为薪,以骨为柴,淬体、燃血、碎骨,九转成圣,肉身不朽。此法虽难,却不受养殖体系所限,乃唯一破局之法。”
“可玉简中,未来身从不传我功法……”
“因为不能传。”叶擎天摇头,“荒古修炼法,乃逆天之法,一旦现世,必遭天谴。我若传你,你未修成,便已身死。故我只能警示,只能指引,待你寻到荒古碑,自行领悟。”
“荒古碑……”
“荒古碑共有九块,散落天下,记载荒古修炼法全篇。你已得其一,在万魂渊中。还有八块,需你自行寻找。”叶擎天从怀中取出一物,抛给叶尘,“这是‘寻碑罗盘’,可感应荒古碑方位。尘儿,记住,集齐九碑,得肉身成圣法,方有一线生机,打破这囚笼。”
叶尘接过罗盘,入手冰凉,罗盘指针颤动,指向渊底某处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叶擎天忽地抬头,虽闭着眼,却似能看见渊顶,“四凶将醒,天罚将至。尘儿,取养魂莲,速离此地。”
“父亲,那你……”
“我?”叶擎天笑了,笑容苍凉,“我镇压四凶三百年,早已油尽灯枯。今日,便以这残躯,为你再挡一劫。尘儿,记住,莫要回头,莫要悲伤。这天下,便托付于你了。”
话音未落,渊底震动,池水翻腾。四道恐怖气息自池底苏醒,如洪荒巨兽,择人而噬。
“走!”叶擎天厉喝,一掌拍出,将叶尘与李青衫推向渊壁。二人身不由己,向上飞去。
“父亲——”叶尘嘶吼,欲挣脱,却被李青衫死死按住。
“莫要辜负你父亲!”李青衫低喝,剑气护体,带着叶尘向上疾冲。
下方,叶擎天转身,面向往生池,闭目而立。他身前,那柄漆黑无锋剑嗡鸣震颤,似在悲泣。
“老伙计,三百年了,今日,便最后战一场。”叶擎天抚剑,剑身光芒大盛,照亮渊底。
池水炸开,四道黑影冲天而起。一为梼杌,虎身人面,獠牙如刀;一为穷奇,状如牛,声如嗥狗;一为混沌,形如犬,有目不见;一为饕餮,羊身人面,目在腋下。正是上古四凶,凶威滔天。
“来!”叶擎天拔剑,剑指四凶。虽闭目,虽苍老,虽油尽灯枯,但剑意冲霄,不减当年。
四凶咆哮,扑杀而来。叶擎天挥剑,剑光如墨,斩天裂地,与四凶战在一处。一时间,渊底剑光凶气交织,地动山摇。
叶尘与李青衫已冲至渊顶,回头望去,只见渊底剑光凶气冲天,四凶怒吼,叶擎天身影在四凶围攻中,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,随时可能倾覆。
“父亲——”叶尘目眦欲裂,欲返身相助,却被李青衫死死拉住。
“你去,便是送死!”李青衫厉喝,“你父亲以命相搏,为你争取时间,你若回去,他岂不白死?!”
叶尘咬牙,眼中血泪流淌。他知道李青衫说得对,他修为低微,回去也是送死,辜负父亲一片苦心。但眼睁睁看着父亲赴死,他心如刀绞。
“取养魂莲!”李青衫指向池心。
叶尘深吸一口气,压下悲痛,纵身跃向池心。紫莲摇曳,莲中残魂似有所感,微微颤动。叶尘伸手,小心翼翼摘下紫莲,收入怀中。莲入手,温润如玉,紫气氤氲,滋养神魂。母亲残魂在其中沉睡,安详宁静。
“走!”李青衫拉住叶尘,向上冲去。
就在此时,渊顶黑雾翻滚,一只巨眼浮现。那眼大如山岳,瞳仁如血,冰冷无情,正是天罚之眼。巨眼睁开,血光落下,锁定叶尘。
“天罚……”叶尘心中一沉。
“你先走,我挡之。”李青衫拔剑,直面巨眼。
“李兄,不可!”叶尘急道。天罚之眼,乃天道显化,威力无穷,纵是化神,亦不敢硬抗。李青衫虽强,但终究是元婴,如何抵挡?
“无妨。”李青衫淡笑,“我有一剑,可斩天罚。你速走,莫要让我分心。”
说罢,他纵身而起,剑指巨眼。剑气冲霄,化作一道银河,斩向血光。剑光与血光相撞,轰然炸响,气浪翻滚,震得渊壁崩塌,乱石如雨。
叶尘咬牙,转身向上冲去。他知道,此刻犹豫,便是辜负。父亲在下面搏命,李青衫在上面挡劫,他唯有逃出生天,方不负二人牺牲。
向上,不断向上。耳畔轰鸣不断,那是渊底激战,那是天罚雷音。叶尘不敢回头,只拼命向上冲。怀中养魂莲微光流转,似在安慰,似在鼓励。
不知过了多久,眼前豁然开朗,已然冲出万魂渊,重回地面。天空阴沉,黑云压顶,雷蛇乱舞。下方渊中,剑光凶气交织,血光雷霆轰鸣,战况惨烈。
叶尘立于渊边,握紧养魂莲,指甲掐入掌心,鲜血流淌。他恨,恨自己弱小,恨天道不公,恨这囚笼世界。
“父亲,李兄,你们坚持住,我定会回来救你们!”他咬牙,转身向十万大山方向冲去。
他要变强,强到足以打破这囚笼,强到足以救回父亲,强到足以还这天下一个公道。
而在他离去后,渊底战况,已至尾声。
叶擎天独战四凶,虽剑法通神,但终究油尽灯枯,渐落下风。四凶凶威滔天,轮番扑杀,在他身上留下道道伤痕,深可见骨。
“终究……还是不行么。”叶擎天苦笑,血染白衣,身形摇晃。
四凶咆哮,扑杀而来。叶擎天闭目,握紧手中剑,剑身光芒黯淡,几欲熄灭。
就在此时,一道剑光自天而降,斩向四凶。剑光如雪,寒气逼人,所过之处,虚空冻结,四凶动作一滞。
“谁?”叶擎天抬头,虽闭目,却似能看见。
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而下,落在叶擎天身前,背对他,面向四凶。
那人白发如雪,面容冷峻,手持一柄冰剑,剑身透明,寒气四溢。正是李青衫的师尊,剑宗太上长老,雪无痕。
“雪兄,你……”叶擎天愕然。
“三百年前,欠你一个人情,今日来还。”雪无痕淡淡道,冰剑一横,寒气席卷,将四凶逼退。
“你怎知我在此?”
“李青衫那小子,临行前给我传了讯。”雪无痕道,“他说你要做傻事,让我来拦着。没想到,还是来迟一步。”
“不迟。”叶擎天笑了,“能见老友最后一面,足矣。”
“最后一面?”雪无痕转身,看向叶擎天,眉头微皱,“你寿元将尽?”
“镇压四凶三百年,早该死了。”叶擎天平静道,“能撑到今日,已是侥幸。雪兄,帮我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送我最后一程。”叶擎天看向往生池,那里紫莲已被摘走,但池水依旧,“我想……陪陪晚晴。”
雪无痕沉默片刻,点头:“好。”
他抬手,冰剑指向四凶,寒气爆发,化作冰封世界,将四凶冻结。虽只一瞬,但足够了。
叶擎天走向往生池,池水映出他的倒影,也映出苏晚晴的容颜。他伸手,想触摸那倒影,却穿透而过,只激起一圈涟漪。
“晚晴,等我。”他轻语,盘膝坐下,闭目,气息渐弱。
雪无痕收剑,立于池畔,为他护法。四凶挣脱冰封,咆哮扑来,但雪无痕一剑横空,寒气凛冽,将它们逼退。虽不能胜,但守一时三刻,足矣。
一炷香后,叶擎天气息消散,身化荧光,融入往生池中。池水荡漾,泛起温柔的光,似在迎接,似在告别。
雪无痕收剑,望向池水,良久,转身离去。
“叶兄,走好。”
他纵身而起,冲破黑雾,消失在天际。渊底恢复平静,只余四凶怒吼,池水微漾,以及那柄插在池畔的漆黑无锋剑,孤独伫立,似在等待主人的归来。
而此刻,叶尘已入十万大山,寻一处山洞,布下禁制,取出养魂莲。莲中残魂安详,紫气氤氲,生机流转。
“母亲,我会让你醒来,一定会。”他轻语,将养魂莲置于心口,以心血温养。
而后,他取出寻碑罗盘,罗盘指针颤动,指向大山深处。
“荒古碑……”叶尘握紧罗盘,眼中闪过坚定。
前路漫漫,凶险未知。但他无惧,因为他已无路可退,因为他背负太多,因为他要打破这囚笼,还这天下一个公道。
“父亲,李兄,你们等我。待我集齐九碑,修成肉身成圣,定会回来,踏平这万魂渊,斩了这天罚眼,还你们自由!”
他起身,望向大山深处,迈步前行。
身影渐行渐远,没入群山之中。
而在他身后,万魂渊上空,天罚之眼缓缓闭合,血光消散,黑云散去,仿佛从未出现。
唯有一缕清风,拂过渊边,带走一声叹息,飘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