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裹着石阶往上爬,脚底的青纹像活过来似的,在三人面前分出三条路。每条都一模一样,连浮起的高度都分毫不差。楚河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眼云浅。
“你说这山认的是‘心’?”他问。
云浅点头,手指轻轻搭在香匣边缘。“不是看你念头多正,是看你行止有没有假。你要是明知不对还硬闯,哪怕是为了救人,也会触发反噬。”
她没再多说,从匣中取出一枚未点燃的香丸,放在掌心。那股淡淡的松烟墨味又飘了出来,比刚才更细了些。香雾刚离掌,便分成三缕,往三条路上探去。左右两道几乎立刻散了,像是被风吹灭的火苗。只有中间那一缕微微晃了晃,竟原地打了个旋,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。
“中间这条路……有回应。”她睁眼。
楚河嗯了一声,抬脚就走。
雪貂从他肩头跳下,抢在他前头踩进小径起点。地面青纹一闪,非但没炸,反而泛起一层柔和光晕,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圈。
“它替我们验了路。”云浅轻声说。
三人继续往前。雾越来越厚,脚下的石阶也开始不老实。走着走着,原本笔直的路突然拐了个弯,接着又裂出岔口,再合拢,再分叉。楚河干脆不再看路,只盯着雪貂的尾巴尖——那点白毛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轻轻摆动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。
云浅走在后头,指尖时不时捻一下香粉,确认气息没断。她发现越往里走,灵力压得越死,现在连运转个基础周天都像拖着石头走路。可奇怪的是,楚河看起来一点事没有,脚步稳得很,连呼吸都没乱。
她没问,只是把香匣往怀里收了收。
走到半山腰时,雾忽然翻滚起来,像是锅烧开了水。三人身影被拉长,投在岩壁上,接着一寸寸扭曲。下一瞬,每个人面前都站了个“自己”。
楚河眼前那个他穿着紫袍,脚下跪了一圈人,抬头看他,声音低沉:“你本可以当宗主,何必装作不在乎?”
他眨了眨眼,忽然笑了:“我要是想当,早去抢内门大比第一了。”说完转身,背对着那幻影,“我不争,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”
身后的影子僵住,几息后咔地一声碎成灰片,随风散了。
云浅面前的幻象一脚踢翻香炉,冷笑:“美都是假的,你还烧什么香?”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匣,指尖抚过边缘一道旧痕。那是她第一次制香失败时留下的刮痕,当时差点砸了整套工具。她轻轻摇头:“就算只剩灰烬,我也要烧出一朵花的味道。”
说着,她从匣底抽出一片陈年香皮,往空中一抛。火光一闪,清香弥漫,幻象晃了晃,化作黑烟缩回雾里。
雪貂的影子最吓人,血红的眼睛,獠牙外露,猛地朝楚河扑来。
楚河反应更快,一把将它抱住。“别怕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知道你不会伤我。”
小家伙浑身发抖,喉咙里发出呜咽声,最后缩进他怀里,爪子死死抓着他衣角。
雾气缓缓平复。三人站在原地,气息有些乱,但眼神都清亮了许多。楚河活动了下手腕,感觉体内的灵力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,虽然还是被压制,但流转时顺畅了不少。
“刚才那阵……像是在筛人。”他说。
云浅点头:“心不稳的,根本走不到这儿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。没多久,前方石阶突然断了,裂谷横在眼前,深不见底。雾里传来低沉的嗡鸣,像是某种禁制在呼吸。两岸之间只有几根朽木横梁插在岩缝里,摇摇晃晃,看着随时会塌。
“我来结香网铺路。”云浅说着就要动手。
她指尖刚凝出香丝,就被雾气腐蚀,丝线刚成型就发黑断裂。她皱眉:“这雾有毒,普通香材撑不过三息。”
楚河走近崖边,目光扫过两侧岩壁。忽然,袖角擦过一根半埋在土里的石桩。胸口猛地一热,三下微震,转瞬即逝。
他顿住,低头看那石桩——原本灰扑扑的,此刻竟浮出半圈古纹,线条与云浅香匣上的图腾极为相似。
“咦?”他随口道,“这玩意儿好像认识你?”
说着,顺手一拔。
轰——
地面轻颤,对面岩壁缓缓升起一座石桥。桥身由无数细密香纹交织而成,温润发光,像是用陈年香骨磨成的。
云浅瞪大眼:“这是‘引魂归路桥’!失传几百年的古法,只有完整香魄印记才能唤醒!”
她看向楚河手里那根破石桩:“它怎么会响应你?”
楚河一脸茫然:“我就觉得……它不该留在那儿。”
雪貂已经跳上桥面,来回跑了两趟,确认没事,然后蹲在尽头,尾巴朝山腹深处轻轻一甩——像是在催他们快点。
楚河走在桥中央,香纹的光映在他脸上,照得眼底也泛着微光。云浅紧随其后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香匣,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:石桩浮纹、桥梁升起、楚河随手一拔——太巧了,巧得不像巧合。
雪貂蹲在桥尾,双眼明亮,望着雾中隐约浮现的一座石亭轮廓。
风从高处吹下来,带着一丝极淡的香气,像是有人刚刚点燃了一支老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