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燃是被一阵消毒水味呛醒的。她眼皮都没睁全，嘴先动了：“谁把风油精涂我鼻孔上了？再这样我真要一拳打穿墙了。”
“是你自己抠鼻子蹭到的。”霍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，“而且你现在连坐都坐不稳，别总惦记着拆房子。”
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，身上盖着柔软的绒毯，右小腿还垫着个加热护膝。床头柜上摆着半杯温水、一盒草莓软糖，还有她那标志性的黑色工装裤——口袋翻出来，几根棒棒糖散落在外，像被粗暴搜过身。
她试着抬手，胳膊跟灌了铅似的。但还是硬撑着摸向腰包，指尖一勾，掏出一颗柠檬味的棒棒糖，咔地咬断一截含进嘴里。
“甜了。”她宣布，“人类文明续命成功。”
霍烬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，左肩重新包扎过，白纱布边缘渗出淡淡血痕。他穿着件没系扣的黑色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手里捏着一台加密平板，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图。
“你昏迷了六小时四十三分钟。”他说，“期间说了三十七次‘不准你死’，五次叫我‘霍老板别跑’，还有一次喊‘糖呢？我的糖呢？’”
“正常。”姜燃舔着棒棒糖，“人在低血糖+高创伤状态下，本能会回归基础需求——爱和糖分。”
“那你刚才是在表达爱？”
“不，我在抢救生命体征。”
霍烬轻笑一声，放下平板，起身走到床边蹲下，抬头看她。灯光从他背后洒下来，在地板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我们得谈谈接下来的事。”他说，“不是逃，是反。”
姜燃眨眨眼，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。“所以你是打算带我去民政局补办婚礼，顺便把组织一锅端了？”
“流程可以倒过来。”他面不改色，“先端窝，后领证，省得他们说我借婚假搞政变。”
她咧嘴笑了下，随即皱眉。“但我现在这状态，打只猫都费劲。刚才想翻身，结果背肌抽搐，差点把自己憋晕过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伸手探她额头温度，“心率偏快，体温略高，指尖微颤——情绪系统还在预警区。你现在就像个插着电的高压锅，随时可能炸。”
“那你还不快给我泄压阀？”
“我已经试过了。”他指了指自己掌心那道还没结痂的划痕，“血抹你泪痣上，反应有，但不如上次明显。可能是你身体太虚，吸收不好。”
“懂了。”姜燃咕哝，“我现在连他的血都不配好好吸收了，真是废物到了新境界。”
“你要是废物，那全世界都是废土。”霍烬站起身，顺手把她的毯子往上拉了拉，“我已经黑进了霍家私有数据库，初步筛出三个可疑据点：城南废弃化工厂、港口七号冷库、还有西山疗养院地下层。资金流异常，通讯频段也有加密跳频记录。”
“听起来像反派老巢标配三件套。”姜燃眯眼，“哪个最有可能藏数据核心？”
“目前无法判断。”他摇头，“但有个问题——我们不能贸然行动。你一旦靠近组织设施，生物信号可能会自动激活监控系统。他们巴不得你暴走，好远程采集数据。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她慢慢坐直了些，“让我当诱饵，故意放点情绪波动出去钓鱼？”
“否决。”他立刻说，“风险太高。你现在的控制力等于零，万一引火烧身，我不一定还能抱住你跑路。”
“啧。”她撇嘴，“我还以为你会说‘我相信你’这种狗血台词。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我不信他们的陷阱。”
两人对视一秒，同时笑了下。
姜燃靠回床头，闭了闭眼。“那你说怎么办？等我躺到能跑三千米再说？可他们不会给我们时间。”
“第一步，情报。”霍烬走回沙发拿起笔，在便签本上写了几行字，“我会继续深挖资金链和人员调动，同时设个假信号源，模拟低强度情绪波段，看看有没有人上钩。”
“第二步呢？”
“第二步，是你。”他看向她，“你得开始学着管住自己的情绪。不是压制，是识别——什么时候该燃，什么时候该熄。”
“听起来像冥想班招生广告。”
“比那实在。”他坐回来，“比如你现在心跳加快，是因为想起基地里那些培养舱？还是因为担心自己拖累我？”
她没说话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棒棒糖的塑料壳。
“是。”她终于开口，“我看到那么多‘我’漂在罐子里，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，是恶心——原来我连独特性都是假的。”
“但你是真的。”霍烬声音很平，“她们死了。你还活着。你救过我，骂过我，抢过我最后一颗糖，还会在我中弹的时候哭到掀桌子。这些都不是数据能复制的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“所以别拿‘我是实验品’当借口逃避成长。”他轻轻敲了下她脑门，“你要学会刹车，而不是等着别人给你踩。”
她哼了声，把空糖棍吐进垃圾桶，精准命中。
“教法呢？”她问。
“你自己找的招。”他指了指她刚吃完的棒棒糖包装纸，“甜味锚定法，不错。以后情绪上来前，先含糖，再说话。”
“听上去像个戒烟贴广告。”
“那你有更好的？”
她想了想，摇头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他站起身，“我去书房继续查资料，你在这儿休息。有任何不适立刻按床头警报，别逞强。”
“你呢？伤怎么样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他扯了下嘴角，“最多变成独臂总裁，靠脸吃饭。”
“你脸不行。”她评价，“太冷，吓小孩。”
“哦？”他俯身靠近，鼻尖几乎碰上她额角，“那你之前怎么还抱着我不撒手，嘴上喊着‘霍老板别跑’？”
“那是高烧幻觉！”她耳尖一红，“作废！”
他笑着退开，转身走向房门。
手搭上门把时，他又停下。
“姜燃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下次你想冲前面，不用问我同不同意。”他背对着她说，“只要你记得回头看看我还在不在——我在，你就尽管疯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姜燃盯着天花板，呼吸慢慢沉下去。她抬起手，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，忽然从腰包里又摸出一颗巧克力味的棒棒糖，缓缓剥开，放进嘴里。
甜味在舌尖化开。
她低声说：“糖分是维持人类文明的必需品……也是我的刹车片。”
窗外，夜色浓稠。远处霍宅围墙上的探照灯依旧亮着，扫过草坪，像某种无声的警戒。
而在主卧对面的书房里，霍烬正将一小管暗红色的血液样本放入检测仪。屏幕跳出波形图，与另一条曲线并列对比——一条是姜燃暴走时的生命体征峰值，另一条，则是她在听到他说“别怕，我在”之后的情绪回落轨迹。
两者接触的时间点，高度重合。
他盯着数据看了很久，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：
【假设：我的血液或体液中含有某种抑制因子，能短暂中和“火柴”基因链的过激反应。】
下面画了个圈，标注：“待验证”。
他合上本子，望向窗外。
夜未尽，局已开。
明天，该收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