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燃是被一缕阳光戳醒的。
那光从训练室顶棚的百叶窗缝隙里斜插进来，正正打在她眼皮上，像有人拿细针挑她神经。她皱了皱鼻子，下意识想抬手挡，结果胳膊刚抬到一半就抽了一下——肌肉酸得跟被驴踢过似的。
“醒了？”霍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手里端着个透明塑料杯，里面晃着半杯橙色液体，“你昨天说甜味是刹车片，我给你调了个特供版。”
她眯眼盯着杯子：“不会是糖浆兑水吧？”
“维生素C泡腾片加蜂蜜，还有一颗草莓软糖融化在里面。”他把杯子递过来，“科学家说这组合能稳定血糖波动，但我没告诉他你是靠棒棒糖续命的。”
“科学家不懂艺术。”她接过杯子，咕咚灌了一大口，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像给生锈的齿轮上了点油，“不过……勉强算合格。”
霍烬在她对面盘腿坐下，地上铺了张瑜伽垫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轻响。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，显示着她昨晚的心率曲线，高峰处标了个红点，写着“情绪预警”。
“今天第一课：冥想。”他说，“不是让你顿悟成佛，就是学怎么在炸之前踩一脚刹车。”
“听起来像防爆演练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软糖，轻轻放进她掌心，“含着，闭眼，听我的声音。”
姜燃翻了个白眼，还是把糖塞进了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，她慢慢合上眼，呼吸逐渐平缓。
起初还好。鸟叫声、风声、远处喷泉的水滴声，都挺正常。
直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“哐当”——像是金属器械倒了。
她耳朵一动，心跳瞬间飙到一百二，手指猛地攥紧瑜伽垫边缘，牙关咬紧，拳头已经快捏出火星子。
“别怕，我在。”霍烬声音立刻响起，平稳得像块压舱石，“你现在很安全，只是听到点动静，不等于危险。”
她喘了口气，舌尖用力顶着那颗还没化完的糖，硬是把“冲出去揍人”的念头咽了回去。
“我现在很烦。”她突然开口，声音有点抖，“但我可以停一下。”
霍烬顿了顿，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下：“进步了。以前你都是直接动手再补一句‘我刚才太烦了’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她睁开眼，瞪他，“这才第一项你就笑，等会儿模拟战我专挑你伤口附近打空气波。”
“行啊。”他站起身，顺手把她的空杯子收走，“那你先歇两分钟，待会儿全息投影见真章。”
两小时后，训练室中央亮起一圈蓝光，地面升起环形平台。空气扭曲，三道黑影缓缓浮现——穿着组织制式作战服的虚拟敌人，手持电击棍，朝她逼近。
姜燃瞳孔一缩，肌肉本能绷紧，右手已经摸向腰包里的微型炸弹触发器。
“任务目标变更。”霍烬站在控制台前，声音透过广播传来，“不是击杀，是保护。你身后有个人质，必须活着带出去。”
她回头一看，虚拟场景里多了个穿病号服的小女孩，缩在角落发抖。
“谁家孩子乱入？”她皱眉。
“你七岁那年的自己。”他说，“她怕黑，怕疼，怕被人丢下。你现在要是冲上去打架，她会被吓死。”
姜燃愣住，盯着那个瘦小的背影，喉咙忽然发紧。
敌人逼近，电击棍劈下。
她没有冲，而是侧身一挡，抬臂格开攻击，顺势把小女孩往身后拉。可越是克制，体内那股躁动的能量就越像被堵住的洪水，开始逆流冲击四肢百骸。
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，小腿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要撑不住了。”她低吼，“快关程序！”
霍烬一个键拍下去，投影瞬间消失。
他快步走来，二话不说划破掌心，血珠滚落，滴在她手背上。
她呼吸一顿，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，但没完全稳住。
“不够。”她咬牙，“这次光靠血压不住火。”
“那就换招。”他蹲下来，抬头看她，“你说过甜味是刹车片——现在信不信我？”
她盯着他眼睛看了三秒，猛地伸手扯开他衬衫口袋，掏出一颗草莓软糖塞进嘴里，同时一把抓住他还在流血的手，按在自己右眼角泪痣上。
甜味混着血腥气在口腔炸开。
心跳慢慢回落。
她靠着墙滑坐到地上，喘着气笑了声：“你这套装餐叫‘自残安抚套餐’吗？割手+喂糖，主打一个又疯又甜。”
“客户反馈不错就行。”他撕了条绷带缠住手掌，挨着她坐下，“而且你刚才没出手杀人，也没掀屋顶，只喊了停——这是第一次。”
“所以我是从‘暴走怪兽’升级成‘会踩刹车的暴走怪兽’了？”
“至少路上了。”他侧头看她，“下次可以试试不开武器库模式，也别总想着一拳打穿墙。”
“那多没劲。”她歪头靠在他肩上，眼皮沉得快睁不开，“但……也不是不能忍。”
黄昏时分，训练室灯光调成了暖黄。
姜燃坐在器械区角落，外套滑到腰际，嘴里叼着半根融化的巧克力棒棒糖，昏昏欲睡。霍烬走过来给她披上西装，刚要抽手，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。
“别走。”她呢喃，声音黏糊得像糖浆，“在这儿……守着。”
他没动，就这么任她抓着，坐到旁边的长椅上，任她脑袋一点一点，最后彻底歪倒在他肩窝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平板，记录今日数据：
- 冥想完成度：68%（首次实现自主情绪命名）
- 模拟战存活率：100%（零暴走）
- 依赖行为指数：下降12%
末尾他手写补了一句：
【她开始学会，不靠爆发也能活下去。】
窗外夕阳洒进来，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，叠在一起，像一张没拆开的底片。
姜燃在梦里咂了下嘴，把剩下半根糖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霍烬拿起那坨软塌塌的巧克力，咬了一口。
甜得发苦，但他没吐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