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推开技术科办公室的门时，沈昭还靠着档案室门口的墙站着。她的手垂在身侧，掌心朝内，五指并拢，像等着接什么东西。走廊的光斜切进来，照在她没系的鞋带上，灰积了一层。
他走过去，没喊她名字，只是把手里的襁褓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办公桌上。布包是浅灰色的，边角缝得有些歪，但很结实。上面印着“莫生气”三个字，颜色比原来淡了些，像是洗过很多次。
沈昭的目光从鞋尖移上来，落在那件改小了的卫衣上。她没动，也没说话。
林深把袖口翻起来一点，“我改了，加了点东西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，也不刻意压低，就是平常说话的样子。袖口内侧用黑线密密地绣了一圈数字，细看才认得出是二十组坐标，排列得整整齐齐，像某种编号记录。
沈昭的右手慢慢抬起来，指尖碰了下风衣内袋。那里缝着一根铜头缝衣针，母亲留下的唯一东西。她本想把它收得更紧些，可手指刚触到针尾，那针突然震动了一下，发出极轻的蜂鸣，像是金属在电流里共振。
她愣住。
针自己滑了出来，悬在半空一瞬，随即朝婴儿连体衣的前襟落去。针尖划过布料，留下一道细痕，接着又动，来回几下，竟绣出一个“昭”字。针法很老，走线匀称，收尾处打了个结，和她在母亲衣柜里见过的婴儿肚兜上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林深没出声，只看着。
沈昭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字，布面有些粗糙，线头也没剪干净，摸上去有点扎。她没问这是怎么回事，也没说这针不该自己动。她只是盯着那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窗外有车驶过，轮胎碾过湿地面的声音传进来。昨夜下了雨，今早还没干透。
林深低头抱起襁褓，动作小心。孩子没醒，脸藏在帽子里，只露出一小段鼻梁。他笑了笑，说：“师姐，这是编号109。”
沈昭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向那件连体衣。袖口的坐标还在，针绣的“昭”字也在。她没点头，也没摇头，只是指尖又蹭了下那个字的边缘，然后缓缓收回手，插进风衣口袋里。
她的马尾有一缕松了，垂在耳边，遮住了烧伤疤痕的下半截。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，动作很轻，像怕吵醒什么人。这一次，她的手没有停在耳侧，也没有去碰那道疤。
办公室角落的笼子里，实验鼠“密室6号”在啃铁丝网。林深转头看了眼，又回来看她。
沈昭站在桌边，肩背不再绷得那么紧。她看着那件改过的卫衣，也看着怀里睡着的孩子，眼神没什么波动，但眼底有一点光，很浅，像是风吹动水底的石头，一闪而过。
她终于开口，声音低，但清楚：“你什么时候改的？”
“昨晚。”林深说，“做完数据归档就动手了。布不够，裁了两件拼的。”
她没再问。
桌上那份密封袋还在，里面装着母亲画的机器和那张字条。她没打开，也没收起来。就那么放在那儿，和新生儿挨着。
林深没催她说话，也没解释更多。他知道她听得懂。编号109不是随便叫的。它不在之前的六只鼠里，也不属于过去的任何案件编号体系。它是新的开始，也是延续。
沈昭伸手，轻轻碰了下孩子的帽子。布很软，指尖陷进去一点，又弹回来。
她收回手，站直了身子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值班警员换岗结束，有人在走廊尽头咳嗽了一声。她听见了，但没回头。
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平放在桌沿，掌心朝上，像刚才那样，等着承接什么。这一次，她的手指微微张开，不再并拢如戒备状态。
林深看着她，抱着孩子，没动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桌面上，扫过密封袋的一角，又移到婴儿连体衣的胸口。那个“昭”字被光照亮，线的颜色浅了些，但看得更清了。
沈昭眨了下眼，再睁开来时，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。
那只手依旧摊开着，静止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