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闯找上门来那天,是八月十五,中秋节前一天。天刚下过雨,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还滴着水。陈默在家核对账本,就听见门外有人喊:“陈默!陈默在家吗?”
声音有几分熟,像隔了层浓雾似的。
陈默放下算盘,开门一看,愣住了。
门口站着个人,高高瘦瘦,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在外奔波的风霜色,但眼睛很亮,正咧着嘴冲他笑。
“你是……”陈默不敢认。
“老同学,胡闯。”来人有些大大咧咧。
胡闯,陈默的初中同学,同桌一年。初中毕业,陈默回家种地。胡闯家去当兵。然后彼此就没有消息了,后来,陈默只听说他复员后没回县里,在外头“跑生意”,具体做什么,没人知道。
“胡闯?”陈默还是有点不敢认。
“是我!陈默,老同学,不认识了?”胡闯把包往地上一放,张开双臂。
两人抱了抱。
陈默闻到胡闯身上有股烟草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,很浓。他把胡闯让进屋,金叶子倒了茶,又端了盘月饼。
胡闯也不客气,抓起一块就吃,狼吞虎咽。
“慢点,慢点。”陈默看着他,想起初中时那个总是饿肚子的少年。
胡闯连吃了两块月饼,又灌了一大口茶,这才抹抹嘴,长出一口气:“可算吃顿饱饭了。这一路上,净啃干粮了。”
“你这是从哪儿回来?”陈默问。
“从南边,深圳。”胡闯说,眼里有光,“陈默,你这几年混得不错啊!我回来就听说了,纺织厂厂长,服装厂老板,‘默子’牌子,了不得!咱们那帮同学,就你出息了!”
陈默笑笑,没接话。他看着胡闯,觉得这个老同学,变了。不是长相变了,是气质。那种走南闯北的油滑,那种见过世面的江湖气,藏不住。
“你怎么样?在外头做啥生意?”陈默问。
胡闯掏出包烟,是“万宝路”,递一根给陈默。陈默摆手,他自己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啥生意都做点。倒腾电子表,录音机,服装,也搞点……别的。”胡闯吐着烟圈,“这次回来,是听说咱们县要建开发区,有政策,想看看有啥机会。这不,先来找你,老同学,叙叙旧。”
两人聊起初中,聊班主任的秃头,聊校花的麻花辫,聊运动会谁跑得快,聊谁给谁写过情书。笑声一阵阵的,像真回到了十几岁。可陈默心里,那根弦一直绷着。胡闯突然出现,不会只是叙旧。
果然,聊到天擦黑,胡闯话锋一转。
“陈默,说真的,你这摊子,现在做得不小。但我觉得,还能更大。”他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你知道南边现在什么最火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电器。彩电,冰箱,洗衣机。还有……摩托车。”胡闯眼睛发亮,“一台进口彩电,在南边拿货一千五。运到北方,转手就是两千五、三千五。一台赚一千两千。摩托车更狠,本田125进价三千,这边能卖四千五、五六千。要是批量的……”
陈默听着,心里算着。一台赚一千、两千,十台一万、两万,一百台呢?确实暴利。可这钱,好赚吗?
“这得有渠道吧?”陈默问。
“我有。”胡闯紧盯着陈默,说,“我在深圳、珠海都有路子,能拿到货。运输,我也很熟,关键是销路。北方这边,我不熟。你在本地有厂子,有店面,有关系。咱们合伙,你出销路,我供货。利润,对半分。怎么样?”
陈默没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着,彩电,冰箱,摩托车。这些都是紧俏货,要批文,要许可证。胡闯说他有路子,什么路子?走私?还是……
“货……是正规来的吗?”陈默问。
胡闯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:“老同学,这年头能赚钱就是正规。南边靠海,水货多的是。弄点批文包装一下,就是‘进口原装’。谁查?查不过来。”
水货?走私?陈默心里一沉。这生意是刀口舔血,做得好,暴富,做不好就进去。
“胡闯,这生意……风险太大。”陈默放下杯子。
“风险大,利润也大。”胡闯不以为然,“陈默,你这几年是稳当,可也太慢了。开个服装厂,一件衣服赚几块钱,累死累活。倒腾电器,一台顶你卖几百件衣服。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。咱们还年轻,不搏一把,等老了,搏不动了。”
这话很有煽动性。陈默确实动心。一台赚一两千的利润,比他服装厂一个月利润还多。而且,电器是硬通货,不愁卖。县城里有点钱的人家,谁不想买台彩电?谁不想骑摩托车?
他想起了《金瓶梅》里西门庆姓张的发小,在去给蔡太师拜寿的路上认出了西门庆。西门庆又在蔡太师的寿宴钱拜了蔡太师为干爹,于是就找西门庆,要与西门庆合伙,往大辽国倒腾粮食、铁器。当时那是军用物资,是杀头的买卖。西门庆躲开发小,偷偷回到了清河县。发小不死心,派人追到了清河县,西门庆还是婉拒了发小。就连贪得无厌的西门庆都知道什么买卖能做,什么买卖不能做。他陈默佩服西门庆的胆量,也佩服西门庆的理智。
眼前的胡闯,像极了西门庆那个姓张的发小。风尘仆仆,眼神狂热,满嘴“暴利”、“机会”。可他的底细呢?不知道。这些年在外头做什么?不知道。货从哪里来?不知道。销到哪里去?不知道。
“胡闯,这事,我得想想。”陈默说。
“想什么呀!”胡闯急了,“机会不等人!我这次回来,带了一批样品,五台彩电,三台冰箱,都在招待所放着。你先看看货,试试水。卖出去,钱到手,再决定干不干。怎么样?”
样品都带来了,这是在逼他陈默合伙。
陈默看着胡闯那张急切的脸,忽然觉得更陌生了。那个憨厚的、总饿肚子的同桌,不见了。眼前是个被欲望和风险催熟的江湖客。
“货,我看看可以。但买卖,先不急。”陈默说,“这样,你把样品放我这儿,我找人问问,看有没有人要。价格合适,先帮你卖了。利润,你全拿。算是老同学帮忙。合伙的事,等这批货出手了,看看情况再说。”
这是缓兵之计。既不得罪人,也不陷进去。
胡闯有点失望,但也没办法。
“行,老同学够意思。货我明天送来。价格,彩电两千三,冰箱一千八。摩托车我没带样品,你要有兴趣,我让人发一辆过来。”
“先看彩电冰箱吧。”
第二天,胡闯真把货送来了。五台日立彩电,14寸。三台东芝冰箱,单门。都用旧纸箱包着,但拆开看,崭新,贴着外文标签。
陈默让李建国来看,李建国懂点电器,看了看,点点头:“是原装货,日本来的。”
陈默让常白话在服装厂门口贴了张告示:“处理进口彩电、冰箱,数量有限,先到先得。”没写价格,只留了个电话。
告示贴出去半天,电话就打爆了。问价格的,看货的,络绎不绝。陈默让常白话接待,统一报价:彩电两千五,冰箱两千。比胡闯的报价高,但比百货公司便宜三百。
三天,货全卖了。都是现金交易。常白话把钱拿回来,厚厚几沓。陈默算了账,五台彩电,进价一万一千五,卖价一万两千五,赚一千。三台冰箱,进价五千四,卖价六千,赚六百。总共一千六百块。
陈默在家把胡闯叫来,当着他的面点了钱,递过去。
“货卖了,赚了一千六,你点点。”
胡闯接过钱,没点,直接揣兜里,脸上笑开了花:“老同学办事,靠谱!怎么样,这钱好赚吧?三天,一千六。顶你服装厂干半个月。要是咱们合伙,一个月走个几十台,那就是几万块!一年下来,几十万!”
陈默没接茬,给他倒了杯茶:“胡闯,这批货,是正经来的吧?”
胡闯一愣,然后笑:“当然正经,海关有手续。你放心,咱们不做违法的事。”
海关手续。陈默心里冷笑。真有手续,能卖这么便宜?但他没戳破。
“胡闯,这生意我做不了。”陈默缓缓说。
“为什么?”胡闯急了,“钱都赚到手了,怎么做不了?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陈默说,“是我这人胆子小,本分。开个厂子,做点衣服,卖点布,踏实。倒腾电器我不懂行,也没那精力。你这生意是好,但得能人做。我做不了。”
这是婉拒。话说得客气,但意思明白:不合伙。
胡闯脸色变了。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笑得很冷。
“陈默,你是信不过我?”
“不是信不过,是道不同。”陈默说,“你做你的大生意,我守我的小厂子。各走各的道,挺好。”
“行。”胡闯站起来,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“这钱我拿着。货是你帮忙卖的,我记着。但老同学,有句话我得说。这年头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。你守着那俩破厂子,能有多大出息?等哪天政策变了,或者来个比你狠的,你哭都来不及。”
这话带着威胁。陈默脸色也冷了。
“胡闯,路怎么走,我自己有数。不劳你操心。”
“好,好。”胡闯转身就走,到门口又回头,“陈默,以后要是想通了,随时找我。这生意,我给你留着门。”说完,走了。帆布包一甩,背影决绝。
陈默坐在那儿半天没动。桌上那杯茶已经凉了,他端起喝了一口,又苦又涩。
金叶子从里屋出来,刚才的话她都听见了。
“陈默,你……得罪他了?”
“不得罪,就得下水。”陈默说,“这生意做不得。胡闯那个人变了,眼里只有钱,什么都敢干。跟他搅一起,迟早出事。”
“可他说得也对,电器是赚钱……”金叶子小声说。
“赚钱的路多了,不是每条都能走。”陈默看着她,“叶子,咱们现在有厂子,有牌子,有家。稳当点,比什么都强。”
金叶子点头,靠在他肩上:“你说得对。”
可陈默心里,并不平静。胡闯的话像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“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。”、“等哪天政策变了,或者来个比你狠的……”
是啊,这世道变数太多。他现在看着稳,可根基真牢吗?纺织厂设备旧,竞争激烈。服装厂牌子刚打响,但设计、生产、销售,哪一环都不能松。机械厂那边,胡老板是靠谱,可地产行业周期长,政策风险大。万一……
他摇摇头,不让自己往下想。路是自己选的,就得走下去。不能因为别人几句话,就乱了方寸。
胡闯的出现给他提了个醒,这世界很大,生意很多。有的能碰,有的不能碰。得分清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陈默把精力全投在厂子里。
服装厂那边,郑老板的第一批货到了,一千件,全是秋装。陈默亲自验货,质量确实好,款式也新。他让王秀英在四家店搞了个“新品上市”活动,挂“默子”标,价格上浮百分之二十。卖得不错,三天销了三百件。
机械厂那边,胡老板的工程进展顺利。建材市场一层封顶,开始起二层。住宅楼也打了地基。陈默的预制板车间,日夜赶工,供应工地。虽然利润薄,但稳定,现金流转起来了。
纺织厂那边,李建国改造了一台旧机器,能织一种新面料,厚实,耐磨,适合做工作服。陈默让他小批量试产,找了几家厂子推销,反响不错。可能是个新增长点。
一切似乎都在正轨上。可陈默心里,那根弦还绷着。他总觉得,胡闯不会就这么算了。这个人,眼神太野,心思太活。
果然,半个月后,常白话匆匆找来,脸色不对。
“陈默,出事了。工商局、税务局联合检查组来了,说要查咱们的账。重点是服装厂,还有……电器销售的事。”
电器销售?陈默心里一沉。胡闯那批货,虽然卖了,但毕竟经了他的手。要是有人举报……
“谁带的队?”陈默问。
“税务局郑科长,工商局那边是个生面孔,姓王,说是市里下来的。”
市里下来的。陈默明白了,胡闯说的“比你狠的”来了。
“别慌,让他们查。”陈默镇定,“账都在那儿,咱们没做亏心事,不怕查。电器的事,就说帮朋友代卖,有交易记录,钱货两清,该交的税交了,没问题。”
“可郑科长那边……”常白话担心。
郑科长是刘厂长连襟,一直对陈默不冷不热。
“我去应付。”陈默说。
检查组在服装厂办公室查账,查得很细。进出货记录,销售台账,纳税凭证,一笔笔对。陈默陪着,有问必答,态度配合。
查了一上午,没查出大问题。
郑科长脸色不好看。
那个市里来的王科长,倒是很客气,问了几句电器的事。
陈默如实说了,是帮老同学代卖,有收据,税也补交了。
“陈厂长,以后这种代卖,最好别做。容易惹麻烦。”王科长说。
“是是是,以后注意。”陈默点头。
下午,检查组走了。说是“例行检查”,没下结论。但陈默知道,这事没完。胡闯肯定在后面使了劲,举报他倒卖走私电器。虽然没证据,但恶心人,也够了。
晚上,陈默给赵主任打了个电话,说了检查组的事
赵主任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小陈,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?”
“可能吧。一个老同学,想拉我合伙做电器,我没干。”陈默简单说了胡闯的事。
“胡闯……是不是当兵回来的那个?”赵主任问。
“您认识?”
“听说过。在深圳那边名声不太好,倒腾水货,也沾点别的。这次检查组八成是他撺掇的,不过你放心,没证据,动不了你。我打个招呼,以后这种检查,让他们注意分寸。”
“谢谢赵叔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坐在黑暗里,没开灯。窗外,中秋虽然过了,但月亮依然很大,很亮。他想,这世道,想安生做点事,真难。你不惹人,人惹你。你想稳当,别人逼你冒险。可他能冒险吗?不能。他有家,有厂,有几百号人指望他。他不能像胡闯那样刀口舔血,今朝有酒今朝醉。他得稳。可稳,就意味慢,意味着可能被更狠的人超越,被更快的时代抛下。
正想着,电话响了。是胡闯。
“陈默,检查组走了?”胡闯在电话里笑,“怎么样,没为难你吧?”
陈默握着话筒,没说话。
“老同学,别怪我。我也是为你好。让你看看,这世道不是你老实就能安生的,今天来检查组,明天可能就来别的。你得有靠山,得有路子。跟我干,这些麻烦,我都能摆平。”
“怎么摆平?用钱?用关系?”陈默问。
“都有。”胡闯说,“陈默,你再想想。跟我干,一年,我让你身家翻十倍。不干,你可能连现在这点家底都保不住。我不是吓唬你,是实话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陈默说,“胡闯,你的道我走不了。我的道,你也看不上。咱们各走各的吧。以后,别再联系了。”说完,挂了电话。
他知道,这次是把胡闯彻底得罪了,以后麻烦不会少。可他不后悔,有些路不能走,走了就回不了头了。
他走到院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一片清白。他想,也许发不了大财,成不了巨富。但他能挺直腰板,睡得踏实。能看着陈实一天天长大,能陪着金叶子慢慢变老。能让跟着他干的工人,有饭吃,有盼头。至于胡闯,至于那些风险,那些诱惑,那些明枪暗箭。来吧。他接得住。因为他有根,有家,有不能碰的底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