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无’离开之后，姜糖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。
但这次，是那种“知道底下藏着东西”的平静。
就像一池清水，表面波澜不惊，底下却有一条大鱼在慢慢游动。
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浮上来，但你知道，它在那儿。
姜糖照常上课，照常批改作业，照常晚上看系统弹窗。
只是偶尔，她会停下来，看着窗外出神。
秦师姐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。
这天下午，她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师妹，你到底在想什么？”
姜糖回过神，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在想晚饭吃什么。”
秦师姐愣住了。
“就这？”
姜糖点头。
“就这。”
秦师姐叹了口气。
“你骗鬼呢？”
姜糖笑了。
“师姐，我没骗你。我真的在想晚饭吃什么。”
秦师姐盯着她看了三秒，然后放弃了。
“行吧。你不想说就算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，姜糖叫住她。
“师姐。”
秦师姐回头。
“嗯？”
姜糖想了想，说。
“那个‘无’来找我，是想让我接班。”
秦师姐愣住了。
“接班？接什么班？”
姜糖说。
“飞升通道。”
秦师姐傻了。
她张着嘴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飞升通道？让你接班？”
姜糖点头。
“对。”
秦师姐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……那你答应了？”
姜糖摇头。
“没答应，也没拒绝。”
秦师姐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姜糖想了想，说。
“他说，等我愿意的时候，再去找他。”
秦师姐沉默了。
她看着姜糖，眼神复杂。
“那你愿意吗？”
姜糖没说话。
她走到窗边，看向窗外。
窗外，阳光明媚。
演武场上，几个学生在练剑。
远处，是连绵的青山。
她轻声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
秦师姐走到她身边，也看向窗外。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秦师姐开口。
“不管你做什么选择，我都支持你。”
姜糖转头看着她，眼眶有点热。
“师姐……”
秦师姐摆摆手。
“别肉麻。我就是觉得，你不管去哪儿，都得带着我。”
姜糖笑了。
“好。带着你。”
日子继续过。
王小二的图纸画得越来越好了。
这天，他拿着一沓图纸来找姜糖。
“院长，您看看，我这样设计行不行？”
姜糖接过来一看，愣住了。
那是一份完整的鬼城改造方案。
比之前她画的那些，还要详细。
公共厕所的位置，飘道的走向，广场的大小，投诉点的设置……
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王小二。
“这是你画的？”
王小二点头，脸有点红。
“我……我参考了林小婉的方案，又加了一些自己的想法。”
姜糖翻看着图纸，越看越惊讶。
这哪是学生作品？
这分明是专业设计师的水平。
她问。
“你画了多久？”
王小二小声说。
“三个月。”
姜糖沉默了。
三个月，画了这么厚一沓图纸。
每天最早到教室，最晚离开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王小二的时候，他说“我想像林小婉那样，去地府干活”。
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说说。
没想到，他真的做到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说。
“王小二，你这方案，比林小婉的还细致。”
王小二愣住了。
“真……真的？”
姜糖点头。
“真的。等下次地府来人，我让他们看看。”
王小二激动得差点从半空掉下来。
“谢谢院长！谢谢院长！”
姜糖笑了。
“别谢了。去把头发梳一梳，像个鬼样。”
王小二连忙点头，飘走了。
姜糖看着他的背影，笑了。
这天晚上，姜糖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，系统突然弹窗。
【检测到新消息：地府投胎登记处发来感谢信】
【发件人：林小婉】
【内容：院长，新的登记窗口已经投入使用，效率又提升了百分之二十。阎王说要给您送一块牌匾。我拦住了，说您不喜欢这些虚的。但阎王坚持要送，说这是地府的心意。您看……？】
姜糖看着消息，笑了。
她输入回复——
【牌匾就不用了。让他们多给王小二留个岗位。】
系统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弹出一行字——
【回复已发送。】
姜糖点点头，继续批改作业。
刚改完两份，系统又弹窗了。
【检测到新消息：鬼城自治委员会发来感谢信】
【发件人：李老太】
【内容：姜院长，飘道扩建工程完工了，现在晚上再也不堵了。怨气化解中心也升级了，每天能接待两百个鬼。那几个老伙计让我给您带个话——有空来鬼城坐坐，我们请你喝茶。】
姜糖看着消息，又笑了。
她输入回复——
【好。下次去。】
系统沉默了一会儿，又弹出一行字——
【回复已发送。】
姜糖放下笔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，月光如水。
演武场上，几个学生还在练剑。
其中有一个，是王小二。
他的剑法还很生疏，但每一剑都很认真。
姜糖看着他，突然想起阿飘。
那个帮她跑腿、传消息、送情报的冥界实习生。
他现在，应该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了吧？
在江南小镇的书香门第，有父母疼爱，有书可读，有未来可期。
她笑了。
“下辈子，咱们再见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姜糖刚进教室，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林小婉。
她飘在讲台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块……牌匾。
姜糖愣住了。
“林小婉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林小婉飘过来，把牌匾递给她。
“院长，阎王非要送。我拦不住。”
姜糖低头一看，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——
【鬼见愁】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——
【地府全体鬼差敬赠】
姜糖沉默了。
她看着那块牌匾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小婉小声说。
“院长，阎王说，这是夸您的。”
“说您让鬼不愁了。”
姜糖笑了。
“行吧。收着。”
她把牌匾递给秦师姐。
秦师姐接过牌匾，看着上面的字，也笑了。
“师妹，你这是要在阴阳两界都出名啊。”
姜糖想了想，说。
“好像已经出名了。”
秦师姐点点头。
“也是。”
林小婉飘在空中，看着姜糖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院长，我……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？”
姜糖点头。
“说吧。”
林小婉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开口。
“院长，谢谢您。”
“如果不是您，我现在还在鬼城里飘着，怨气散不掉，投不了胎。”
“是您让我知道，鬼也能做点事。”
“是您让我知道，活着的时候没做完的事，死了也能继续做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有点哽咽。
“院长，我……我会一直记着您的。”
姜糖看着她，眼眶也有点热。
她走过去，伸出手，虽然摸不到她，但还是做了个“拍肩膀”的动作。
“别哭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继续干。干好了，以后还能升职。”
林小婉笑了。
“好。我听您的。”
她转身，飘向门外。
走到门口，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向姜糖。
“院长，阎王让我问您一句话。”
姜糖愣住了。
“什么话？”
林小婉看着她，认真地说。
“您什么时候去地府上班？”
姜糖沉默了。
她想了想，说。
“等我死了再说。”
林小婉笑了。
“好。那我跟阎王说。”
她转身，消失在门外。
姜糖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笑了。
秦师姐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师妹，你真打算以后去地府上班？”
姜糖想了想，说。
“不知道。反正还早。”
秦师姐点点头。
“也是。你还年轻。”
姜糖笑了。
“对。我还年轻。”
日子继续过。
学院的学生越来越多。
林小婉偶尔会回来，给学生们讲讲地府的工作经验。
王小二的图纸被地府采纳了，他正式成了地府的“实习设计师”。
每个月有五百功德点的工资，虽然不多，但对他来说，已经是天大的好事。
他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，激动得飘了三圈。
“院长！我有工资了！我能养活自己了！”
姜糖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好。继续努力。”
王小二用力点头。
“嗯！”
这天晚上，姜糖又坐在办公室里，看着窗外出神。
秦师姐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两杯茶。
“师妹，想什么呢？”
姜糖接过茶，喝了一口。
“在想‘无’说的话。”
秦师姐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姜糖想了想，说。
“他说，等我想接班的时候，去找他。”
秦师姐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问。
“那你现在想了吗？”
姜糖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秦师姐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姜糖看着她，认真地说。
“因为我现在过得挺好的。”
“有课教，有学生带，有你们在身边。”
“我不想那么快改变。”
秦师姐看着她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师妹……”
姜糖笑了。
“师姐，别肉麻。”
秦师姐也笑了。
“行。不肉麻。”
两人坐在窗边，喝着茶，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过了很久，姜糖开口。
“师姐，你说，‘无’等了我三千年，我让他再等几十年，会不会太过分了？”
秦师姐想了想，说。
“他等了三千年，不在乎多等几十年。”
姜糖笑了。
“也是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向远方。
远方，是飞升通道的方向。
那扇门，依然亮着。
她轻声说。
“等我教完这批学生，再说吧。”
秦师姐站在她旁边，也看向远方。
“好。我陪你。”
姜糖转头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嗯。”
【阴间小剧场·虚无空间】
虚无空间里，白无忧正在喝茶。
‘无’坐在他对面，也在喝茶。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白无忧忍不住问。
“她怎么说？”
‘无’放下茶杯，想了想。
“没说不愿意。”
白无忧愣住了。
“还是这句话？”
‘无’点头。
“对。”
白无忧叹了口气。
“你就不着急？”
‘无’笑了。
“急什么？”
白无忧说。
“等了三千年的接班人，现在就在眼前，你就不想快点定下来？”
‘无’摇了摇头。
“不想。”
白无忧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‘无’看向远方，眼神深邃。
“因为她是她。”
“不是我的傀儡。”
“她有自己的生活，有自己的学生，有自己的事要做。”
“我不能因为我想让她接班，就让她放下一切。”
白无忧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‘无’笑了。
“等着。”
“等她愿意来的时候，再来。”
“等她不想来的时候，我就继续等。”
白无忧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就不怕她永远不来？”
‘无’想了想，说。
“不怕。”
白无忧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‘无’笑了。
“因为她写那封信的时候，就已经选了这条路。”
“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。”
白无忧沉默了。
他看着‘无’，突然觉得，这个人，比他想像的更深。
‘无’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轻声说。
“三千年都等了。”
“再等几十年，算什么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