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助登记设备投入使用后的第七天，林小婉又来了。
这次她不是飘来的，是跑来的——虽然鬼跑起来也是飘，但她的表情明显比平时急。
姜糖正在教室里上课，看见她飘在门口，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，只好提前下课。
“林小婉，怎么了？”
林小婉飘过来，小声说。
“院长，出事了。”
姜糖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事？”
林小婉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开口。
“自助登记设备……被鬼投诉了。”
姜糖愣住了。
“投诉？投诉什么？”
林小婉从怀里掏出一沓纸，递给她。
姜糖接过来一看，沉默了。
【投诉信1】
投诉人：张老太（鬼龄三百年）
投诉内容：那个什么自助机，屏幕上的字太小了，老鬼看不清。按了半天没反应，后来才知道要用力按。我死了三百年，手早就没力气了，怎么用力？
——重试 错误原因
【投诉信2】
投诉人：李大爷（鬼龄五百年）
投诉内容：自助机上的选项太多了，什么“人间”“畜生道”“其他”，我看不懂。选了“其他”，结果说要填申请理由。我一个文盲，哪会写字？
——重试 错误原因
【投诉信3】
投诉人：王小毛（鬼龄三个月）
投诉内容：自助机反应太慢了，点一下等半天。后面排队的鬼一直催我，我紧张得点错了，选了畜生道。现在怎么办？能改吗？
——
姜糖看着那一沓投诉信，沉默了。
林小婉在旁边小声说。
“院长，现在地府那边吵翻了。”
“年轻鬼觉得自助机方便，老鬼觉得自助机难用。”
“会写字的觉得好，不会写字的觉得坑。”
“两边天天吵，阎王头都大了。”
姜糖叹了口气。
“怪我。只想着提高效率，没考虑用户体验。”
林小婉愣住了。
“用户……体验？”
姜糖点头。
“对。就是使用者感受。”
“年轻鬼和老年鬼，需求不一样。”
“会写字的和不会写字的，需求也不一样。”
“我只设计了一种机器，肯定有人用不惯。”
林小婉沉默了。
她看着姜糖，问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”
姜糖想了想，说。
“走。去地府看看。”
一个时辰后，姜糖站在地府投胎登记处的大厅里，看着眼前的场景，沉默了。
大厅里，乱成一团。
一边，几个年轻鬼围着自助机，操作得飞快，一边操作一边回头炫耀。
“看，我十秒就填完了！”
“我八秒！”
“我五秒！”
另一边，几个老鬼围在窗口前，排着长长的队，一边排队一边骂。
“什么破机器！欺负老鬼！”
“就是！死了几百年，还要学新东西！”
“阎王呢？我们要见阎王！”
中间，几个鬼差跑来跑去，劝了这个劝那个，谁也劝不住。
姜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向阎王殿。
阎王正坐在殿里，揉着太阳穴。
看见姜糖进来，他眼睛一亮。
“姜院长！你可算来了！”
姜糖点点头。
“阎王，投诉信我都看了。”
阎王叹了口气。
“姜院长，我知道你是好心，想提高效率。”
“但这自助机一出来，老鬼们意见太大了。”
“再这么吵下去，我这阎王殿都要被拆了。”
姜糖笑了。
“阎王，别急。我有办法。”
阎王愣住了。
“什么办法？”
姜糖说。
“分而治之。”
阎王傻了。
“分……分什么？”
姜糖解释道。
“把投胎登记分成两条线。”
“一条线，给年轻鬼、会写字的鬼用自助机。”
“另一条线，给老年鬼、不会写字的鬼用人工窗口。”
“两条线分开排队，互不影响。”
“自助机那边，安排几个鬼差在旁边指导，不会用的随时问。”
阎王眼睛亮了。
“这个主意好！”
姜糖继续说。
“还有，自助机的界面要优化。”
“字要大，按钮要明显，操作步骤要少。”
“最好加个语音提示，一步一步教他们怎么填。”
阎王连连点头。
“好好好！我马上安排！”
姜糖又说。
“另外，可以搞个‘试用期’。”
阎王愣住了。
“试用期？”
姜糖点头。
“对。让那些想用自助机、又怕用不好的鬼，先在旁边看着别人操作，看懂了再自己试。”
“试的时候，有鬼差在旁边指导，填错了马上改。”
阎王激动得站起来。
“姜院长，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？”
姜糖笑了。
“前世经验。”
阎王愣住了。
“前世？”
姜糖点头。
“对。前世我在设计院上班的时候，每次推出新系统，都有人投诉。”
“后来学会了分两条线、搞试用期，投诉就少了。”
阎王沉默了。
他看着姜糖，眼神复杂。
“姜院长，你前世到底是干什么的？”
姜糖想了想，说。
“画图的。”
阎王傻了。
“画图的？就画图的，懂这些？”
姜糖笑了。
“画图的，最懂人性。”
三天后，新的投胎登记流程上线了。
大厅被分成左右两边。
左边，是自助机区，五台机器整整齐齐摆着，旁边站着三个鬼差，随时准备指导。
右边，是人工窗口区，八个窗口全部开放，队伍比以前短了一大半。
自助机上的界面也改了。
字大了三倍，按钮亮堂堂的，每一步都有语音提示。
“请选择您的投胎意向。”
“人间请按1，畜生道请按2，其他请按3。”
“您选择了其他，请填写申请理由。”
“不会写字的，可以请旁边的鬼差帮忙。”
一个老鬼飘到自助机前，犹豫了半天。
旁边一个鬼差走过来，笑着说。
“老人家，试试看？不会用我教您。”
老鬼点点头，颤颤巍巍地伸出手，按了一下屏幕。
“叮”的一声，语音提示响了。
“请选择您的投胎意向。”
老鬼愣住了。
鬼差在旁边说。
“您想投胎还是想留阴间？”
老鬼想了想，说。
“想留阴间，当鬼差。”
鬼差指着屏幕。
“那就按3，其他。”
老鬼按了一下3。
屏幕上出现一行字——
【您已选择“其他”，请填写申请理由】
老鬼又愣住了。
“我不会写字……”
鬼差笑了。
“没事。您说，我帮您填。”
老鬼想了想，说。
“就说……想为人民服务。”
鬼差输入了这句话，点了提交。
屏幕上弹出一行字——
【申请已提交，请等待审核】
老鬼看着那行字，眼眶红了。
“这……这就行了？”
鬼差点头。
“行了。回去等通知吧。”
老鬼飘走了。
飘到门口，突然回头，看向那个自助机。
他笑了。
“这玩意儿，还挺好用的。”
一个月后，林小婉又来了。
这次她不是来投诉的，是来送信的。
姜糖接过信，拆开一看，愣住了。
信是阎王写的。
【姜院长亲启：
自助登记设备上线一个月，效果显著。
年轻鬼效率提升百分之六十。
老年鬼投诉率下降百分之八十。
人工窗口排队时间缩短一半。
特此感谢。
另附上地府荣誉顾问聘书一份，请查收。
——阎王】
姜糖看着信，笑了。
她把信递给秦师姐。
秦师姐看完，沉默了。
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姜糖。
“师妹，你现在是地府荣誉顾问了？”
姜糖点头。
“好像是。”
秦师姐又问。
“那你以后去地府，是不是可以横着走了？”
姜糖想了想，说。
“应该吧。”
秦师姐沉默了。
她看着姜糖，眼神复杂。
“师妹，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？”
姜糖认真想了想，说。
“不知道。反正挺多的。”
秦师姐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反正我习惯了。”
日子继续过。
学院的课程照常进行。
第二批学生学得比第一批还认真，大概是听说了第一批毕业生的好去处。
林小婉偶尔会回来，给学生们讲讲地府的最新情况。
王小二的图纸被地府采纳了好几张，现在已经正式转正，成了地府的“正式设计师”。
每个月有一千功德点的工资，还能分一间单人宿舍——虽然鬼不需要睡觉，但有宿舍总是好的。
李老太的鬼城自治委员会越办越好，最近还搞了个“鬼城文化节”，邀请姜糖去当嘉宾。
姜糖去了，发现文化节上最受欢迎的项目是“怨气化解体验营”。
一群鬼围在一起，互相倾诉生前的不甘，然后抱头痛哭——不对，抱头鬼哭。
哭完之后，怨气真的散了。
姜糖看着那些鬼，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三年前，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，什么都怕，只想躺平。
三年后，她有了学院，有了学生，有了朋友，还有了地府和鬼城的荣誉头衔。
她笑了。
“挺好的。”
这天晚上，姜糖又坐在办公室里，看着窗外出神。
秦师姐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两杯茶。
“师妹，想什么呢？”
姜糖接过茶，喝了一口。
“在想，明天该讲什么课。”
秦师姐愣住了。
“就这？”
姜糖点头。
“就这。”
秦师姐叹了口气。
“我还以为你又在想那个‘无’的事。”
姜糖笑了。
“那个不用想。他想来就来，我想去就去。”
秦师姐点点头。
“也是。”
两人坐在窗边，喝着茶，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过了很久，姜糖开口。
“师姐，你说，我要是真的去飞升通道接班了，你们怎么办？”
秦师姐想了想，说。
“等你想回来的时候，就回来。”
姜糖愣住了。
“就这么简单？”
秦师姐点头。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你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姜糖看着她，眼眶有点热。
“师姐……”
秦师姐摆摆手。
“别肉麻。喝茶。”
姜糖笑了。
“好。喝茶。”
【阴间小剧场·地府自助机使用培训课】
地府自助机使用培训课，第一期开课。
台下，坐着几十个老鬼。
台上，站着一个年轻的鬼差。
鬼差清了清嗓子，开始讲课。
“各位老人家好，今天咱们学怎么用自助机。”
台下，一个老鬼举手。
“老师，我眼神不好，看不清屏幕怎么办？”
鬼差笑了。
“没事。屏幕上的字很大，您肯定能看清。”
老鬼点点头。
又一个老鬼举手。
“老师，我不会写字怎么办？”
鬼差说。
“没事。旁边的鬼差会帮您填。”
老鬼放心了。
又一个老鬼举手。
“老师，我按不动屏幕怎么办？”
鬼差说。
“没事。不用用力按，轻轻碰一下就行。”
老鬼试了试，发现真的不用用力。
他笑了。
“这玩意儿，还挺好用的。”
鬼差点点头，继续讲课。
“接下来，咱们学第一步——选择投胎意向。”
“人间按1，畜生道按2，其他按3。”
“记住了吗？”
台下，几十个老鬼齐声说。
“记住了！”
鬼差笑了。
“好。那咱们开始实操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的自助机。
“谁先来试试？”
一个老鬼颤颤巍巍地站起来，飘到自助机前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伸出手，轻轻碰了一下屏幕。
“叮！”
语音提示响了。
“请选择您的投胎意向。”
老鬼愣了一下，然后按了一下3。
屏幕上出现一行字——
【您已选择“其他”，请填写申请理由】
老鬼又愣住了。
鬼差走过来，小声问。
“您想申请什么？”
老鬼想了想，说。
“我想留阴间，当鬼差。”
鬼差点点头，帮他在屏幕上输入了申请理由。
然后点了提交。
屏幕上弹出一行字——
【申请已提交，请等待审核】
老鬼看着那行字，眼眶红了。
他转过身，看向台下那些老鬼。
“这玩意儿，真的不难！”
台下，掌声雷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