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城文化节办得比姜糖想象的要热闹。
她本以为就是一群鬼聚在一起，互相诉诉苦、哭一哭，然后各回各家。
结果到了现场才发现，这哪是文化节，分明是阴间版的庙会。
城门口挂着大红灯笼——虽然是白色的。
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——卖的是纸钱、香烛、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阴间特产。
有卖“孟婆汤味奶茶”的，摊主是个年轻女鬼，生前是开奶茶店的。
有卖“投胎速成指南”的，摊主是个老鬼，死了一千年，自称“投胎顾问”。
还有卖“怨气检测仪”的——其实就是一根会发光的木棍，怨气越重，光越亮。
姜糖站在城门口，看着眼前这一幕，沉默了。
秦师姐在旁边小声问。
“师妹，这些鬼……挺有商业头脑的？”
姜糖点头。
“确实。”
李老太飘过来，笑呵呵地拉着姜糖的手。
“姜院长，您可算来了！快请进快请进！”
姜糖跟着她，走进鬼城。
一路上，不断有鬼飘过来，跟她打招呼。
“姜院长好！”
“姜院长来啦！”
“姜院长，您还记得我吗？我是那个投诉隔壁打麻将的李老太！”
姜糖看着那个说话的鬼，愣住了。
“李奶奶？你不就是李老太吗？”
李老太也愣住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对对对，我就是李老太！刚才太激动，忘了自己是谁了。”
众人笑了。
文化节最受欢迎的项目，果然是“怨气化解体验营”。
地点设在新建的怨气化解中心，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。
姜糖走进去一看，里面分成好几个区域。
有“倾诉区”——一群鬼围成圈，轮流倾诉生前的不甘。
有“发泄区”——摆着几个沙袋，供鬼发泄怨气。
有“冥想区”——几个老鬼盘腿坐着，闭眼冥想。
还有一个“专业咨询区”，由李老太亲自坐镇。
姜糖走过去，看见李老太正在跟一个年轻女鬼说话。
年轻女鬼哭得稀里哗啦。
“我生前男朋友劈腿，我气得跳楼了。死了才发现，他根本不值得我死！”
李老太拍拍她的肩膀。
“孩子，想开点。下辈子找个好的。”
年轻女鬼哭着说。
“可是我已经死了，没有下辈子了——不对，有下辈子，但要先投胎。”
“可我现在不想投胎，我想找他报仇！”
李老太叹了口气。
“报仇？他都活得好好的，你去找他，只能吓唬他一下，又不能真的把他怎么样。”
年轻女鬼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我怎么办？”
李老太想了想，说。
“这样吧，你去发泄区，对着沙袋打一顿。”
“打完之后，再去倾诉区，跟大家说说你的故事。”
“说完之后，再来找我。”
年轻女鬼点点头，飘走了。
姜糖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有点感慨。
她走过去，在李老太旁边坐下。
“李奶奶，您这工作，挺累的吧？”
李老太笑了。
“累什么？都是过来人。”
“我死了三百年，什么没见过？”
“那些想不开的鬼，其实就是缺个人听他们说话。”
“听完了，说完了，就好了。”
姜糖点点头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
李老太看着她，问。
“姜院长，您今天来，是想体验一下，还是有别的事？”
姜糖想了想，说。
“想看看。顺便……等一个人。”
李老太愣住了。
“等人？谁？”
姜糖笑了笑。
“一个老朋友。”
文化节持续了整整一天。
傍晚的时候，姜糖站在城墙上，看着夕阳慢慢落下。
夕阳照在鬼城上，把那些白色的灯笼染成了暖黄色。
看着，竟有点人间烟火的味道。
身后，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姜院长，好久不见。”
姜糖转过身，愣住了。
站在她面前的，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人。
白发白须，满脸皱纹，但眼神清澈得像孩子。
白无忧。
姜糖看着他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白无忧笑了。
“怎么？不认识我了？”
姜糖深吸一口气。
“白无忧？你怎么出来了？”
白无忧走到她旁边，也看向夕阳。
“出来看看。”
姜糖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，她才开口。
“里面……怎么样？”
白无忧想了想，说。
“挺好的。”
姜糖问。
“那你为什么出来？”
白无忧笑了。
“因为‘无’说，你应该需要个人聊聊。”
姜糖愣住了。
她看着白无忧，眼眶有点热。
“他……他怎么知道？”
白无忧说。
“他不知道。他猜的。”
姜糖沉默了。
她看着夕阳，轻声说。
“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聊。”
白无忧点点头。
“那就先不聊。看看夕阳也挺好。”
两人站在城墙上，看着夕阳慢慢落下。
过了很久，姜糖开口。
“白无忧，你后悔吗？”
白无忧愣了一下。
“后悔什么？”
姜糖说。
“后悔留在里面。”
白无忧想了想，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
姜糖问。
“为什么？”
白无忧笑了。
“因为里面，比外面安静。”
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，没有那些勾心斗角的人。”
“每天喝茶、看门、接待进来的人。”
“挺好。”
姜糖看着他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想起白无忧说过的话——“我想去投胎，重新做人。”
原来，那不是真心话。
他只是想出来看看。
看看外面变成什么样了。
她问。
“那你现在出来了，还想回去吗？”
白无忧想了想，说。
“想。”
姜糖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白无忧笑了。
“因为外面太吵了。”
姜糖沉默了。
她看着白无忧，突然觉得，这个人，比她想象的更通透。
白无忧转身，看向她。
“姜院长，其实我今天来，是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姜糖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事？”
白无忧看着她，缓缓开口。
“‘无’让我告诉你——”
“不管你做不做好决定，他都在那儿。”
“你想去的时候，随时可以去。”
“你不想去的时候，他就继续等。”
姜糖眼眶红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说。
“好。我知道了。”
白无忧点点头。
他转身，准备离开。
走了几步，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向姜糖。
“姜院长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姜糖问。
“什么？”
白无忧笑了。
“那个‘无’，其实挺想你的。”
“他嘴上不说，但每次有人进去，他都会多看两眼。”
“看是不是你。”
姜糖愣住了。
她看着白无忧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白无忧笑了笑，转身消失在夕阳里。
姜糖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原来，那个等了她三千年的人，也会想她。
原来，那个变成了门的人，也会盼着她来。
她笑了。
轻声说。
“等我忙完这阵，就去看你。”
文化节结束后，姜糖回到学院。
推开办公室的门，愣住了。
办公室里，坐着一群人。
秦师姐、小丹炉、赵不玄、清虚真人，还有……白无忧？
姜糖傻了。
“白无忧？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白无忧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笑呵呵地说。
“来蹭饭。”
姜糖沉默了。
她看向秦师姐。
秦师姐摊摊手。
“他说是你朋友，我就让他进来了。”
姜糖看向白无忧。
“你不是回去了吗？”
白无忧点头。
“回去了。又出来了。”
姜糖愣住了。
“又出来？‘无’让你出来的？”
白无忧摇头。
“不是。是我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姜糖问。
“为什么？”
白无忧想了想，说。
“因为我觉得，你应该需要个帮手。”
姜糖傻了。
“帮手？帮什么？”
白无忧认真地说。
“帮你处理那些杂事。”
“你又要上课，又要批作业，又要去地府开会，又要去鬼城视察。”
“太累了。”
“我来帮你分担点。”
姜糖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热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说。
“白无忧，你不用这样……”
白无忧摆摆手。
“别说了。我都想好了。”
“以后，我帮你管飞升通道的事。”
“那些申请，我帮你审核。”
“那些突发状况，我帮你处理。”
“你就安心教你的课。”
姜糖沉默了。
她看着白无忧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秦师姐在旁边小声说。
“师妹，我觉得他挺靠谱的。”
小丹炉也点头。
“对。而且他不用吃饭，不用睡觉，不用发工资。”
赵不玄抱着秘籍，小声说。
“我爷爷的爷爷说过，白吃白喝的人，不能留……”
姜糖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闭嘴！”
赵不玄缩了缩脖子，不敢说话了。
姜糖看向白无忧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那你留下。”
白无忧笑了。
“好。”
日子继续过。
白无忧真的成了学院的“编外人员”。
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，帮姜糖处理各种杂事。
审核飞升申请，回复地府邮件，接待来访的鬼差……
效率高得吓人。
姜糖有时候去看他，发现他一边喝茶一边干活，脸上带着笑。
她问。
“白无忧，你累不累？”
白无忧摇头。
“不累。比在里面喝茶有意思多了。”
姜糖笑了。
这天晚上，姜糖又坐在办公室里，看着窗外出神。
白无忧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两杯茶。
“姜院长，想什么呢？”
姜糖接过茶，喝了一口。
“在想，明天该讲什么课。”
白无忧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还想着讲课呢？”
姜糖点头。
“对。这是我的本行。”
白无忧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开口。
“姜院长，你有没有想过，什么时候去接班？”
姜糖想了想，说。
“等我教完这一批学生。”
白无忧问。
“然后呢？”
姜糖笑了。
“然后？然后再说。”
白无忧看着她，也笑了。
“好。那我等你。”
【阴间小剧场·飞升通道内部】
飞升通道内部的大厅里，‘无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，喝着茶。
白无忧不在。
‘无’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沙发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这小子，倒是会找事做。”
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然后轻声说。
“也好。有他陪着，那丫头不会太累。”
他看向远方。
远方，是一片白茫茫的光。
他笑了。
“三千年都等了。”
“再等几年，算什么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