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师姐跟着林小婉走进地府的时候,心里还有点小激动。
砍鬼?
真鬼?
她活了这么多年,砍过的鬼全是木人桩。
今天终于能砍真鬼了!
林小婉飘在前面,回头看她一眼。
“秦老师,您别太激动。这个项目不是让您砍鬼,是让您……教育鬼。”
秦师姐愣住了。
“教育?怎么教育?”
林小婉说。
“就是有些鬼,怨气太重,又不愿意去怨气化解中心,天天在投胎登记处闹事。”
“我们想请您,用剑法……帮他们冷静下来。”
秦师姐眼睛亮了。
“用剑法冷静?这个我擅长!”
林小婉连忙补充。
“但不能真砍!就是吓唬吓唬,让他们知道害怕,然后乖乖听话。”
秦师姐点头。
“明白。就是先吓后教。”
林小婉松了口气。
“对。就是这样。”
两人走到投胎登记处的大厅。
大厅里,排着长长的队伍。
角落的椅子上,坐着一个年轻女鬼,脸色阴沉,浑身冒着黑气。
旁边几个鬼差围着她,谁也不敢靠近。
林小婉指了指那个女鬼。
“就是她。来了三天了,不排队,不登记,就坐那儿,谁劝也不走。”
“昨天还差点动手打了一个鬼差。”
秦师姐看着她,问。
“她什么来头?”
林小婉翻了翻手里的记录。
“生前是个富家小姐,被未婚夫骗光了家产,跳河自尽的。”
“死的时候才十九岁。”
秦师姐沉默了。
她走到那个女鬼面前,蹲下来,平视她。
“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年轻女鬼抬起头,看着她,眼神阴冷。
“关你什么事?”
秦师姐笑了。
“关我事。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年轻女鬼冷笑。
“帮我?你能帮我什么?”
秦师姐想了想,说。
“帮你出气。”
年轻女鬼愣住了。
“出气?”
秦师姐点头。
“对。你那个未婚夫,骗了你,让你死了。”
“你恨他,对不对?”
年轻女鬼眼眶红了。
“恨。恨得想杀了他。”
秦师姐说。
“但你杀不了他。他是活人,你是鬼。”
年轻女鬼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秦师姐继续说。
“但你可以在心里杀他。”
年轻女鬼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什么意思?”
秦师姐站起来,拔出剑。
“想象他就是那个骗子。”
“砍下去。”
年轻女鬼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把剑,手都在抖。
“我……我不敢……”
秦师姐把剑塞进她手里。
“你是鬼。剑伤不了你。”
“但你可以拿起它。”
年轻女鬼握着剑,手还在抖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她睁开眼睛,举起剑,用力砍下去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大喊,在大厅里回荡。
剑砍在空气中,什么都没砍到。
但年轻女鬼愣住了。
她感觉心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,松动了。
秦师姐看着她,轻声问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年轻女鬼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缓缓开口。
“好像……没那么堵了。”
秦师姐笑了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
她接过剑,收回剑鞘。
然后看向年轻女鬼。
“以后,每次想起来的时候,就想象自己砍他一剑。”
“砍着砍着,就不恨了。”
年轻女鬼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
秦师姐摆摆手。
“别谢。去排队登记吧。”
年轻女鬼站起来,走向队伍。
走了几步,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向秦师姐。
“姐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秦师姐笑了。
“叫我秦老师就行。”
年轻女鬼点点头,转身,飘向队伍的末尾。
林小婉飘过来,看着那个女鬼的背影,感慨道。
“秦老师,您真厉害。”
秦师姐摆摆手。
“不是我厉害。是姜糖教我的。”
林小婉愣住了。
“院长教的?”
秦师姐点头。
“对。她教我的。说鬼的怨气,很多时候是因为生前无力反抗。”
“让他们想象反抗的样子,怨气就散了。”
林小婉沉默了。
她看着秦师姐,眼眶有点热。
“院长她……什么都懂。”
秦师姐笑了。
“对。她什么都懂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秦师姐天天往地府跑。
今天教育一个怨气冲天的老鬼。
明天教育一个闹事的中年鬼。
后天教育一个哭着不肯投胎的小孩鬼。
她发现,姜糖教的方法,真的有用。
只要让那些鬼想象自己反抗的样子,怨气就会散掉一部分。
散着散着,就能排队登记了。
登着登着,就能投胎了。
投着投着,地府的秩序就好了。
林小婉看着数据,感慨道。
“秦老师,您来了之后,闹事率下降了百分之八十。”
秦师姐笑了。
“不是我厉害,是方法好。”
林小婉点头。
“院长的方法,确实好。”
这天下午,秦师姐正在处理一个新来的闹事鬼,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她抬起头,看向声音的方向。
大厅另一边,一群人围在一起,吵吵嚷嚷的。
林小婉飘过来,脸色凝重。
“秦老师,出事了。”
秦师姐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事?”
林小婉说。
“那边来了个大家伙。”
秦师姐跟着她走过去。
人群中间,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。
不对,是鬼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盔甲,浑身冒着浓烈的黑气,眼神阴冷得像毒蛇。
周围几个鬼差,谁也不敢靠近。
林小婉小声说。
“这个鬼,生前是个将军,杀过无数人。”
“死后怨气太重,一直在地府游荡,谁也不服。”
“今天不知怎么的,跑来投胎登记处了。”
秦师姐看着他,心里有点发毛。
但她还是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将军,您是来登记投胎的吗?”
黑衣鬼看了她一眼,冷笑。
“投胎?我杀过那么多人,能投什么好胎?”
秦师姐说。
“那您来这儿干什么?”
黑衣鬼说。
“来看看。看看你们怎么处理那些闹事的鬼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更加阴冷。
“听说你最近挺厉害,教育了不少鬼。”
秦师姐笑了。
“不是我厉害,是方法好。”
黑衣鬼问。
“什么方法?”
秦师姐说。
“让他们想象反抗的样子。”
黑衣鬼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大声。
“想象反抗?就这?”
秦师姐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黑衣鬼笑够了,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?”
秦师姐摇头。
黑衣鬼说。
“三万。”
秦师姐心里一紧。
黑衣鬼继续说。
“我活着的时候,杀了三万人。”
“死了之后,这三万人的怨气,全压在我身上。”
“你让我想象反抗?”
他冷笑。
“我反抗谁?反抗我自己?”
秦师姐沉默了。
她看着这个黑衣鬼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黑衣鬼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。
“小姑娘,你那套方法,对付那些普通鬼还行。”
“对付我?没用。”
他转身,准备离开。
秦师姐突然开口。
“等一下。”
黑衣鬼停下来,回头看着她。
“怎么?还想试试?”
秦师姐深吸一口气,说。
“不是试。是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黑衣鬼问。
“什么问题?”
秦师姐看着他,认真地说。
“你杀了三万人,后悔过吗?”
黑衣鬼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后悔?”
他的声音,第一次有了波动。
“我杀的人,都是敌人。”
“战场上,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”
“有什么好后悔的?”
秦师姐说。
“那三万人里面,有没有无辜的?”
黑衣鬼沉默了。
秦师姐继续说。
“有没有不想打仗的?”
“有没有被逼上战场的?”
“有没有……跟你一样,只是身不由己的?”
黑衣鬼的脸色,变了。
他站在那里,浑身黑气剧烈波动。
秦师姐看着他,轻声说。
“将军,你杀了三万人,也救了无数人。”
“但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,他们的怨气,一直在你身上。”
“你想摆脱它们,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黑衣鬼问。
“什么办法?”
秦师姐说。
“承认它们。”
黑衣鬼愣住了。
“承认?”
秦师姐点头。
“对。承认你杀了他们。”
“承认他们也有家人,也有朋友,也有不想死的理由。”
“承认……你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黑衣鬼沉默了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周围的鬼差,都屏住呼吸,看着这一幕。
过了很久,黑衣鬼开口。
他的声音,变得沙哑。
“我……我从来没想过这些。”
秦师姐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黑衣鬼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曾经杀过三万人。
但此刻,它们在发抖。
他轻声说。
“我杀了那么多人,他们……他们会原谅我吗?”
秦师姐想了想,说。
“不会。”
黑衣鬼愣住了。
秦师姐继续说。
“但你可以原谅自己。”
黑衣鬼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虽然鬼没有泪,但他的眼眶,确实红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说。
“小姑娘,谢谢你。”
秦师姐笑了。
“不用谢。去登记吧。”
黑衣鬼点点头,转身走向队伍。
走了几步,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向秦师姐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秦师姐说。
“秦。”
黑衣鬼点点头。
“秦姑娘,我记住你了。”
他转身,飘向队伍的末尾。
林小婉飘过来,站在秦师姐旁边,小声说。
“秦老师,您真厉害。”
秦师姐摇头。
“不是我厉害。是姜糖教我的。”
林小婉愣住了。
“院长教的?她教过您这个?”
秦师姐点头。
“对。她说过,有些怨气,不是靠想象反抗就能散的。”
“那些怨气,是因为杀了人,欠了债。”
“想散掉,得先承认,再原谅。”
林小婉沉默了。
她看着秦师姐,眼眶有点热。
“院长她……真的什么都懂。”
秦师姐笑了。
“对。她什么都懂。”
晚上,秦师姐回到学院。
推开办公室的门,愣住了。
姜糖坐在里面,手里端着一杯茶,笑呵呵地看着她。
“师姐,回来了?”
秦师姐傻了。
“师妹?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姜糖笑了。
“想你了,就回来看看。”
秦师姐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地府那边怎么样?”
秦师姐把今天的事,一五一十告诉她。
姜糖听完,点点头。
“师姐,你做得很好。”
秦师姐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是你教得好。”
姜糖笑了。
“咱俩就别互相夸了。”
两人坐在窗边,喝着茶,看着月光。
过了很久,秦师姐开口。
“师妹,你说,那个将军,真的能投胎吗?”
姜糖想了想,说。
“能。但他得先过自己那关。”
秦师姐问。
“那关,怎么过?”
姜糖说。
“在虚无里过。”
“每一个进去的人,都会看见自己。”
“他看见的,肯定是那三万人。”
秦师姐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问。
“那他能挺过去吗?”
姜糖笑了。
“不知道。但至少,他现在愿意去试试了。”
秦师姐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两人继续喝茶,看月光。
【阴间小剧场·虚无空间】
虚无空间里,黑衣将军站在一片白光中。
四周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他自己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还是那双手,但好像透明了一点。
突然,眼前出现了无数人影。
密密麻麻,站满了整个空间。
他们看着他,眼神里有恨,有怨,有不甘。
黑衣将军愣住了。
他认出了那些人。
都是他杀过的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那些人影,慢慢走近。
他闭上眼睛,等着他们来报仇。
但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他睁开眼睛,发现那些人影,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。
没有动手。
没有骂他。
只是看着。
他愣住了。
一个年轻士兵走上前,看着他。
“将军,你不记得我了?”
黑衣将军看着他,突然想起来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时,杀的第一个敌人。
年轻,瘦弱,握着刀的手在发抖。
他杀了他的时候,他连求饶都来不及。
黑衣将军看着他,声音沙哑。
“你……你不恨我?”
年轻士兵笑了。
“恨过。但现在不恨了。”
黑衣将军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年轻士兵说。
“因为你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黑衣将军眼眶红了。
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,突然明白了。
他们不是来报仇的。
他们是来送他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说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
那些人影,笑了。
然后,他们渐渐变淡。
最后,融入那片白光。
黑衣将军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消失,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原来,这就是“看见自己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