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衣将军走进虚无的第七天，姜糖收到了林小婉传来的消息。

“院长，那个将军……出来了。”

姜糖正在喝茶，听到这个消息，愣了一下。

“出来了？这么快？”

林小婉的声音从玉简里传来。

“对。今天早上出来的。他现在在投胎登记处，等着投胎。”

姜糖放下茶杯，站起来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

白无忧在旁边问。

“需要我陪你去吗？”

姜糖摇头。

“不用。你在这儿看着。”

她走出飞升通道，直奔地府。

投胎登记处的大厅里，黑衣将军坐在角落的椅子上。

他身上的黑气，散了。

眼神也不再阴冷，反而透着一股平静。

看见姜糖进来，他站起来，笑了。

“姜院长。”

姜糖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将军，感觉怎么样？”

黑衣将军想了想，说。

“说不清。”

“里面……挺奇怪的。”

姜糖问。

“看见什么了？”

黑衣将军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缓缓开口。

“看见了三万人。”

姜糖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黑衣将军继续说。

“他们都站在那儿，看着我。”

“我以为他们会恨我，会骂我，会想报仇。”

“但他们没有。”

“他们只是看着我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变得沙哑。

“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，对我说——”

“‘将军，你不记得我了？’”

“我看着他，想起来了。那是我杀的第一个人。”

“年轻，瘦弱，握着刀的手在发抖。”

“我杀他的时候，他连求饶都来不及。”

黑衣将军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“我问他，你不恨我吗？”

“他说，恨过。但现在不恨了。”

“我问为什么。”

“他说，因为你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
姜糖沉默了。

她看着黑衣将军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
黑衣将军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“姜院长，你说，他们真的不恨了吗？”

姜糖想了想，说。

“恨不恨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”

“但至少，他们愿意让你走了。”

黑衣将军点点头。

“对。他们愿意让我走了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登记窗口前。

回头看向姜糖。

“姜院长，谢谢你。”

姜糖摇头。

“不用谢我。是你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
黑衣将军笑了。

他转身，开始登记。

林小婉飘过来，站在姜糖旁边，小声说。

“院长，他进去之前，怨气重得吓人。”

“出来之后，全散了。”

姜糖点点头。

“他过了自己那关。”

林小婉问。

“那他现在能投胎了吗？”

姜糖说。

“能。而且能投个好胎。”

林小婉眼睛亮了。

“真的？”

姜糖点头。

“对。杀过三万人，也救过无数人。”

“功过相抵，剩下的，是他自己挣的。”

林小婉看着黑衣将军的背影，感慨道。

“院长，您真厉害。”

姜糖笑了。

“不是我厉害。是他自己厉害。”

从地府出来，姜糖没有回飞升通道。

她站在地府门口，看着外面的阳光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转身，走向学院的方向。

学院里，一切如常。

演武场上，秦师姐正在教学生砍鬼。

小丹炉在旁边记录数据。

赵不玄抱着秘籍，给学生们讲风水的常识。

清虚真人坐在旁边，喝着茶，看着他们。

姜糖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
秦师姐一转头，看见她，愣住了。

“师妹？你怎么又回来了？”

姜糖笑了。

“想你们了，就回来看看。”

秦师姐走过来，上下打量她。

“这次能待多久？”

姜糖想了想，说。

“一晚上。明天回去。”

秦师姐点点头。

“行。晚上吃饭。”

晚上，食堂里又摆了一大桌菜。

还是那些人。

秦师姐、小丹炉、赵不玄、清虚真人、林小婉、王小二、李老太。

姜糖坐在中间，看着他们，心里满满的。

小丹炉凑过来，小声问。

“师姐，飞升通道里面，真的什么都没有吗？”

姜糖点头。

“对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
小丹炉问。

“那进去的人，怎么看见自己的？”

姜糖说。

“因为里面有镜子。”

小丹炉愣住了。

“镜子？”

姜糖点头。

“对。每一个留下的人，都会变成一面镜子。”

“后来的人进去，就能从镜子里，看见自己。”

小丹炉眼睛亮了。

“那……那我也想去看看！”

姜糖笑了。

“你现在去？你还早着呢。”

小丹炉涨红了脸。

“我……我就是说说！”

众人笑了。

赵不玄抱着秘籍，小声说。

“我爷爷的爷爷说过，看见自己，是最难的。”

姜糖看着他。

“你爷爷的爷爷还说过什么？”

赵不玄想了想，说。

“还说过，最难的那关过了，后面就顺了。”

姜糖点头。

“对。最难的那关过了，后面就顺了。”

李老太坐在角落里，端着一杯茶，笑呵呵地说。

“姜院长，您现在可是名人了。”

“鬼城那边，天天有鬼打听您的事。”

姜糖笑了。

“打听我干什么？”

李老太说。

“想见您呗。那些鬼都说，您能让他们看见自己。”

姜糖摇头。

“不是我。是飞升通道。”

李老太笑了。

“反正他们都觉得是您。”

一顿饭，吃到半夜。

众人散去，姜糖又站在演武场上，看着月光。

秦师姐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
“师妹，那个将军，真的能投胎了？”

姜糖点头。

“能。”

秦师姐问。

“投哪儿？”

姜糖说。

“不知道。他自己选的。”

秦师姐沉默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开口。

“师妹，你说，我以后要是死了，也能进去看看吗？”

姜糖愣住了。

她看着秦师姐，问。

“师姐，你怎么突然说这个？”

秦师姐笑了。

“随便问问。”

姜糖想了想，说。

“能。只要你想进去，就能进去。”

秦师姐点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两人站在月光下，看着远方。

过了很久，姜糖开口。

“师姐，我明天回去了。”

秦师姐点头。

“知道。早点回去，别让人等着。”

姜糖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姜糖回到飞升通道。

白无忧坐在沙发上，端着一杯茶，看见她进来，笑了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姜糖点头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白无忧问。

“怎么样？”

姜糖想了想，说。

“挺好的。”

白无忧笑了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姜糖在他旁边坐下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
两人坐在沙发上，喝着茶，等着今天要进来的人。

日子，又恢复了平静。

但姜糖知道，这种平静下面，藏着很多故事。

每一个进来的人，都有自己的故事。

每一个出去的人，都有自己的选择。

她能做的，就是坐在那儿，等着他们。

给他们倒一杯茶。

告诉他们，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然后，看着他们进去，看着他们出来。

或者，看着他们留下。

变成一面镜子。

让后来的人，看见自己。

这天下午，门开了。

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，穿着一身白色长袍，脸上带着期待又紧张的表情。

看见姜糖和白无忧，他愣了一下。

“请……请问，这里是飞升通道吗？”

姜糖点头。

“对。坐。”

年轻男人小心翼翼地走过来，在沙发上坐下。

姜糖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
“第一次来？”

年轻男人点头。

“对。第一次。”

姜糖问。
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
年轻男人想了想，说。

“准备好了。”

姜糖看着他，说。

“里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
年轻男人愣住了。

“什么都没有？”

姜糖点头。

“对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但你会看见自己。”

年轻男人沉默了。
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。

“看见自己……是什么意思？”

姜糖说。

“就是看见你这一生，做过什么，想过什么，爱过什么，恨过什么。”

“全都会出现在你面前。”

年轻男人深吸一口气。

“那……我能挺过去吗？”

姜糖笑了。

“这得问你自己。”

年轻男人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向姜糖。

“姜院长，谢谢你。”

姜糖愣了一下。

“你认识我？”

年轻男人笑了。

“整个修真界，谁不认识你？”

他转身，走进那片白光。

门缓缓关上。

姜糖坐在沙发上，看着那扇门，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
白无忧在旁边笑了。

“姜院长，你现在是真的出名了。”

姜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
“出名有什么用？还不是天天在这儿喝茶。”

白无忧笑了。

“那你想去哪儿？”

姜糖想了想，说。

“想去看看那些变成镜子的人。”

白无忧愣住了。

“看他们？”

姜糖点头。

“对。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。”

白无忧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。

“行。我陪你去。”

两人站起来，走进那片白光。

虚无空间里，一片白茫茫。

姜糖站在其中，看着四周。

慢慢的，她看见了一些东西。

那些白光里，有无数面镜子。

每一面镜子里，都有一个人。

有的坐着，有的站着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哭。

她走近一面镜子。

镜子里，是‘无’。

他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笑呵呵地看着她。

姜糖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

“你……还好吗？”

镜子里的‘无’笑了。

“好。在这儿，不用干活，天天喝茶，挺好。”

姜糖笑了。

笑着笑着，眼泪流下来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说。

“谢谢你，等了我三千年。”

镜子里的‘无’摆摆手。

“别谢。快去干活吧。外面还有人等着呢。”

姜糖点点头。

她转身，走向下一面镜子。

镜子里，是白无忧。

他站在那儿，笑呵呵地看着她。

姜糖愣住了。

“白无忧？你怎么也在？”

镜子里的白无忧笑了。

“这是以前的我。现在的我在外面陪你。”

姜糖沉默了。

她看着镜子里的白无忧，轻声说。

“谢谢你，一直陪着我。”

镜子里的白无忧笑了。

“别肉麻。快去干活。”

姜糖笑了。

她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
一面又一面镜子。

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。

有玄真子，有云霓，有黑衣将军……

每一个，都笑呵呵地看着她。

姜糖走完一圈，回到原地。

白无忧站在那儿，等着她。

“看完了？”

姜糖点头。

“看完了。”

白无忧问。
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
姜糖想了想，说。

“有点空，又有点满。”

白无忧笑了。

“那就对了。”

两人转身，走出虚无空间。

回到大厅，继续喝茶，等人。

【阴间小剧场·投胎登记处】

投胎登记处，黑衣将军站在窗口前。

窗口后面，坐着一个年轻的鬼差。

鬼差翻了翻手里的生死簿，抬起头。

“将军，您选好了？”

黑衣将军点头。

“选好了。”

鬼差问。

“投哪儿？”

黑衣将军想了想，说。

“投到一个普通人家就行。”

“不用大富大贵，不用有权有势。”

“平平安安过一辈子，就行。”

鬼差愣住了。

他看着黑衣将军，眼神复杂。

“将军，您杀过三万人，也救过无数人。”

“按理说，您可以选个好地方。”

黑衣将军摇头。

“不用。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
“现在，我只想从头开始。”

鬼差沉默了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好。我帮您登记。”

他在生死簿上写下一行字——

【黑衣将军，投胎至江南小镇普通人家，一生平安】

黑衣将军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

他转身，走向投胎通道。

走了几步，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向窗口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鬼差点头。

“一路顺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