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在远处边界晃动,震动越来越近。脚步声密集,气息凌乱,显然来的人不止一队。但陈辞没有抬头,也没有转向那边。他站在石台中央,脚边的彼岸花根须微微颤动,像在嗅闻残烬中的余味。
刚才那三具巡卫的灰烬还散在地上,焦黑的痕迹连成一片,神纹未散,残留着微弱的波动,在空气中划出断续的青线。这些纹路本该很快消融,可它们卡在半空,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去路。亡魂不敢靠近,连风都绕开这片区域。
陈辞缓缓俯身,指尖贴着地面划过一道焦痕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花根从土里钻出,顺着他的指引,轻轻挑起那些灰烬。碎屑飞扬,又落下,其中一块泛着淡青光的东西被花根卷住,停在半空。
是一枚残片。
只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不规则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灵气。它不属于任何完整的法器,也不是常见的神晶。它是从某个更高层次的存在身上剥落下来的——花神之体的碎片。
陈辞盯着它看了两息,没说话。花根将残片送入他掌心。入手微凉,随即开始发烫。
他五指收拢,把残片握紧。
刹那间,体内一震。
封印原本就松动得厉害,十七块神晶的能量还在经络里流动,和苏晚的气息隐隐呼应。此刻这枚残片一入体,立刻化作一股滚烫的流,顺着掌心直冲而上,撞进神脉深处。
轰——
不是声音,是感觉。
像是沉睡多年的河床突然被炸开,淤泥翻涌,水流奔腾。他的神脉本已断裂多年,靠外力一点点接续,如今这一股力量硬生生挤进来,把原本勉强通了三成五的经络又撑开了一截。痛感几乎没有,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胀满,仿佛身体快要装不下这股力量。
他闭上了眼。
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红光,转瞬即逝。
气息拔高了半寸。不是爆发式的释放,而是内里的根基往上提了一阶。就像一栋旧屋换了梁柱,外表看不出变化,实则结构已经不同。
苏晚站在三步之外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她感觉得到空气变了。刚才陈辞杀敌时虽然强势,但那种压迫是向外的、针对敌人的。现在不一样,这股气息是向内的膨胀,却依旧让她呼吸一滞,胸口发闷。
她退了半步。
脚跟碰到了石头边缘,和上一次一样。但她这次没抬手,也没试图说什么。她只是看着陈辞的背影,发现他的肩线比之前更稳了,衣袍下隐约有微光流转,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走动。
她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陈辞睁开眼的时候,目光落在自己手掌上。他摊开五指,残片早已消失,掌心干干净净,连一丝灼痕都没有。可他知道它去了哪里——那股力量正安静地躺在神脉尽头,像一颗刚埋下的种子,随时准备生根。
他低头看了看袖口,那里藏着十七块神晶碎片和赤金花符。这些东西都在帮他冲开封印,但效率有限。而这一枚残片,虽小,却是纯粹的花神本源,比神晶更适合他这种存在吸收。
“又涨了一截……”他在心里默念,语气平静,可念头里藏着一点压不住的快意,“这种捡漏升级的感觉,还真是……爽。”
他没笑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可站姿变了。不再是靠着石头休息的模样,而是双脚分开,稳稳立在石台上,像一座山重新扎下了根。
远处的震动还在继续,那批人越来越近。但他们还没进入五十里范围,花葬阵就已经有了反应。东南方的一株彼岸花微微偏头,花瓣合拢了一下,像是在传递信号。
陈辞没理会。
他知道那些人是冲着他来的,也知道他们不会是第一批,更不会是最后一批。月季花神想确认他的状态,就得不断派人来试探。这些人死了,消息也会传回去。他们会说他很强,强到一招杀人;他们会说他没动,可整个空间都变了;他们会说他站在原地,却像不可逾越的天堑。
这些话,会让她坐不住。
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他体内的经络通了将近四成,比之前快了不少。但还不够。封印仍在,诅咒也还在,一旦动用过多力量,反噬就会立刻上来。他需要更多资源,更多残片,更多能被他吞噬转化的东西。
而这三具巡卫的尸体,除了这枚残片,还有别的可用之处。
他抬起手,对着地面轻轻一招。
花根再次钻出,这一次更加密集。它们像细密的网,扫过每一寸焦土,将残留的神纹一点点剥离。这些纹路对别人来说毫无用处,甚至可能引发反噬,但对他而言,却是可以炼化的杂质能源。花根将收集到的能量压缩成豆粒大的光点,送入他袖中空间,与神晶堆在一起。
做完这些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风终于吹了起来,带着冥界的阴冷,拂过忘川河面。彼岸花轻轻摇晃,花瓣打开,露出血红色的花心。亡魂依旧跪伏在远处,一动不敢动。
苏晚还是站在原地。
她的手心又开始发热了,和之前几次一样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发现掌纹似乎比平常亮了一点,像是有光在皮肤下游走。她没敢去碰陈辞,也没再往前走一步。
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她看陈辞的眼神,早就变了。
一开始她是求救者,他是唯一能救命的人;后来她觉得他神秘,藏得很深;再后来她开始敬畏,因为他出手太狠,也太准;而现在,她甚至不敢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理解他。
他不是强者那么简单。
他是某种她无法定义的存在,站在一个她永远够不到的位置上,冷冷地看着这场游戏。
陈辞转过身,面向她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靠近,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像是确认她在不在,有没有受伤。然后他就移开了视线,望向远方的雾。
那里的人还没来。
但他知道他们会来,而且会越来越多。每一次战斗结束后,他都能从尸体里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。一枚残片,一点本源,一段残存的记忆碎片。这些东西加起来,总有一天能让封印彻底崩塌。
他不动,不是不能动。
是他还在等。
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一个足够大的漏子,等那个自以为聪明的女人亲自踩进来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站定。
脚边一朵彼岸花悄然绽放,花心朝外,根须扎进地下,重新连上花葬阵的节点。阵法安静运转,没有波动,也没有警示。一切如常。
风停了。
花未落。
唯有一缕极细微的轰鸣声,在陈辞的神脉深处来回震荡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