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没散尽，天边泛出点蟹壳青，院子里的砖缝里渗着夜里的潮气。陈九蹲在破庙偏室的门槛上，手里捏着一根火折子来回搓，火星子冒了几次都没点着——太潮了。他啐了一口，把火折子塞回褡裢，顺手从里面掏出一块油布，一层层打开。
布包里是几样零碎：半截粗绳、两枚铜钉、一小包盐粒。他挨个检查，又摸出三个小瓷管，拧开盖闻了下，一股子苦腥味直冲脑门，是驱阴散没错。孙九指那老狐狸收了他三串铜钱才肯给，还非说是“赔本买卖”。陈九心里嘀咕，可还是小心翼翼把瓷管塞进左袖夹层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谁。
裴青崖靠墙站着，背对着他，正用一块黑布慢条斯理地擦那把错金刀。刀身映不出光，但能看出刃口有几道细小豁口，像是昨夜窄道里磕的。他左手搭在刀柄上，右手来回抹着，布过处留下淡淡水痕。他没穿外袍，软甲敞着，腰腹那道伤缠了新布条，血迹已经渗到第二层，可他人站得直，一点没塌腰。
陈九瞥了一眼，没说话，低头继续翻褡裢。最底下有个暗格，手指一抠就开了。他摸出三根乌黑细针，针身不反光，像是某种死铁打的，尾部刻着极浅的纹路，看不出是什么字。这是他早年在鬼市换的玩意儿，据说是用乱葬岗百年尸油淬过的，沾皮见血就能让人抽筋。卖家说叫“断魂引”，听着玄乎，但他信的是另一句：“只要扎得够深，神仙也得跪。”
他迅速把针藏进右袖夹层，位置正好压在脉门上方，抬手就能滑进指间。做完这些，他轻轻拍了拍胸口——小塔还在，温温的，跟块焐热的石头似的。他想起昨夜自己说的那句话：“这杨崇要是敢耍花样，我就让他尝尝毒针的厉害。”现在想想，这话有点冲，可也没错。国师府不是菜市场，能活着走出来全靠命硬加脑子活。
裴青崖忽然动了。他把刀插回鞘中，动作利落，一声轻响在屋里显得格外清楚。接着他转过身，玄色劲装下摆扫过地面，带起一阵微尘。他看着陈九，眼神没什么波动，就像看一件工具是不是齐全。
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他问。
声音不高，也不低，刚好够屋里听见。没有催促，也没有犹豫，就是一句问话，可听着像块石头砸进井里，咚的一声沉到底。
陈九没立刻答。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下手腕，又拽了拽绑腿——刚才蹲久了有点发紧。他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，冰凉的，跟娘留给他的那天一样。他又按了按胸口的小塔，温度没变。一切都在，也都稳。
他点头：“好了，走吧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别的。他迈步往门口去，脚步比昨夜稳了些，虽然左脚落地时还是略沉，但至少没踉跄。走到门边，他停下，手扶上门框，回头等他。
陈九最后扫了一眼屋里。油布包重新叠好塞回褡裢，挂在腰上。他拎起火折子，在掌心拍了两下，这次点着了，火苗晃了晃，被他吹灭，留着备用。他跨过门槛，和裴青崖并肩站在破庙门口。
门外夜色仍浓，远处宫墙轮廓隐在雾里，像一头趴着的巨兽。风从巷口刮过来，带着灰土和旧木头的味道。两人影子被屋内残灯拉长，投在地上，一前一后，像两把没出鞘的刀。
陈九吸了口气，空气冷得贴肺。他把双手抄进袖子里，右手悄悄试了下毒针的位置——还在，滑得顺畅。他心想，杨崇那拂尘点人手背的毛病，他早听说过。要是真敢凑近，就别怪他不讲规矩。
裴青崖往前走了一步，靴底碾过碎瓦，发出轻微脆响。他没回头，但脚步明显慢下来，是在等他跟上。
陈九迈出第二步，肩膀与裴青崖齐平。他们谁都没再说话，可都知道对方已经准备好。破庙留在身后，门半开着，油灯忽明忽暗，像是随时会灭。
街面空无一人，连野狗都躲着不出来。他们沿着墙根走，脚步压得很轻，像怕踩醒什么。拐过两个巷口，宫角的方向渐渐清晰。那里有一段矮墙，爬着枯藤，是进宫最不起眼的路径之一。他们之前查案时走过一次，守卫换班有半炷香的空档，足够穿过去。
陈九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。窗缝里没灯光，檐角没动静，连乌鸦都不叫。太静了，静得不像快天亮的样子。他右手在袖中握了下拳，毒针尾部硌着指节，让他心里踏实些。
裴青崖忽然放慢脚步。他侧头看了陈九一眼，目光落在他袖口的位置，顿了半秒，又移开。他没问，也没说什么，只是把手按回刀柄上，继续前行。
陈九察觉到了那一眼，但他不动声色。他知道裴青崖不是傻子，多少能猜到他带了不该带的东西。可只要不说破，就还能走下去。这世道，信一个人，不是靠嘴说的，是看他愿不愿意让你藏着点东西。
他们来到宫角那堵矮墙下。枯藤垂着，像是干死多年的老蛇。裴青崖抬头看了看墙头，又低头看自己的脚，喘了口气。那道伤还在碍事，但他没表现出来。
陈九没等他开口，直接蹲下身，双手交叠：“上来。”
裴青崖皱眉：“我能行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行。”陈九抬头，眼角那粒朱砂痣在昏光下显眼，“可咱们不是要比谁能撑更久。你要是摔下去摔出声，咱俩都得栽在这儿。”
裴青崖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终于点头。他扶着墙，一只脚踩上陈九的手，借力一撑，翻身上了墙头。动作不算利索，但没卡住。他在上面蹲稳，回头伸手：“轮到你了。”
陈九咧嘴一笑，没多话，抓住他手一拽，自己也翻了上去。两人并排坐在墙头，底下是宫内一条荒废小径，长满杂草，石板裂缝里钻出几株野菊，蔫头耷脑的。
风从宫里吹出来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像是香灰混着铁锈。陈九皱了皱鼻子。他知道，越靠近国师办公的地方，龙涎香的味道就越重。现在闻不到香，说明还没到地界，但也快了。
裴青崖从墙上跳下，落地时膝盖微弯，稳住了。他抬头看陈九，示意他也下来。
陈九跳下来，站直身子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他最后摸了下胸口，小塔温热如常。他又看了眼袖中，毒针安好。
他们并肩往前走，步伐一致，谁也没再开口。前方雾气渐浓，路开始分叉。左边通向偏殿，右边绕过钟楼，直指国师府后巷。
裴青崖停下，看向右边。
陈九也看向右边。
两人没说话，但脚步已经朝那个方向挪了过去。
野菊的花瓣掉了一片，落在陈九鞋尖上，他没看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