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浓得像浆糊,糊在脸上湿漉漉的。陈九和裴青崖并肩走在宫角那条荒废小径上,脚底踩着碎石和枯叶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动地底下埋着的东西。野菊蔫头耷脑地长在石缝里,花瓣泛黄,一碰就掉渣。风从钟楼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冷铁味儿,不像是香,也不像是火药,倒像是谁把刀在石头上磨了半宿。
陈九右手藏在袖中,三根毒针尾部抵着掌心,滑得顺手。他左手轻轻按了下胸口——小塔还在,温乎的,跟揣了个刚出炉的烧饼似的。他没吭声,只用眼角余光扫了眼左侧的裴青崖。
裴青崖走在他前半步,左脚落地时仍有点沉,但他没哼一声。错金刀挂在腰侧,刀鞘漆黑,看不出光。他目光直盯着前方,鼻翼微动,像是在嗅空气里的异样。他没回头,可肩膀微微往右偏了半寸,那是他们在窄道逃命时养成的习惯:你靠我近点,我替你挡左边。
小径越走越窄,两边杂草高过膝盖,枯藤从墙头垂下来,像晾干的蛇尸。就在他们转过一处断碑时,头顶的枯藤忽然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
陈九脚步一顿,右手瞬间收紧,毒针滑到指间。他没抬头,只低声说了句:“上头有人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已从小墙外跃下,轻飘飘落在三人之间的小径中央,靴底碾碎了一片野菊。那人穿着灰蓝道袍,衣摆绣着暗云纹,手里没拿兵器,只背着手,脸藏在雾气后头看不真切。
“裴青崖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刀片刮过瓦片,“你今天跑不掉了。”
裴青崖站定,两步之外停下。他没答话,左手缓缓搭上刀柄,拇指一推,刀出鞘半寸,寒光一闪即收。他眼神没变,还是那样冷冷的,可呼吸比刚才重了半分。
陈九悄悄挪了半步,横到裴青崖右侧,两人成掎角之势。他左手贴着胸口,心里默念:“别说话,别乱动,先看看这人想干嘛。”
那人这才抬脸。年纪约莫四十上下,面皮白得发青,眉心一点红痣,左眼金褐,右眼幽蓝——和杨崇一个毛病。他嘴角往上一扯,笑得不像笑,倒像是抽筋。
“国师早算到你会来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右手抬起,指尖在空中画了个圈,“这地方,连乌鸦都不飞。你说,是你自己跪下,还是我让你趴着?”
陈九差点笑出声。他压住嘴角,心想这台词听着怎么像街头卖艺的在吆喝?可他不敢松劲,反而把毒针又往掌心摁了摁。他知道,这种时候越像胡扯的话,越可能要人命。
裴青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从井底传来:“那就试试。”
话落,刀光骤起!
错金刀全数出鞘,一刀劈向那人面门。那人不躲不闪,只将右手往前一挡,掌心朝天,嘴里念了两个字:“镇!”
裴青崖的刀竟在空中顿了半瞬,像是砍进胶水里。他眉头一皱,手腕一转,改劈为削,刀锋斜斩对方脖颈。那人这才后退一步,袖口甩出一道黄符,符纸无火自燃,化作一道金线缠向刀身。
“叮”一声脆响,金线断开,刀势未止,擦着那人耳畔掠过,在他脸颊划出一道血痕。
那人摸了把脸,看着指尖的血,居然笑了:“好刀法。可惜,你伤的是我,不是命。”
陈九一直没动。他盯着那道黄符燃烧后的灰烬,发现它落地时还在蠕动,像虫卵。他心头一紧,知道这是活符——沾血能再生,专克阳气重的兵器。他左手贴着小塔,心里默念:“该你了。”
念头刚起,胸前一热。小塔微微震动,仿佛有股暖流从心口散开,迅速蔓延至四肢。一层极淡的光晕浮现在他和裴青崖周身,像是晨雾里蒙了层油纸,看不真切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
塔阵已启。
那人瞳孔一缩,终于正眼看向陈九:“你身上……有东西。”
陈九咧嘴一笑,露出那颗虎牙:“不止有东西,还有脾气。”
他右手不动,毒针仍藏在袖中。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——这种人,越是装神弄鬼,越怕突然的狠招。他得等,等他分神,等他动手,等他忘了防备一只“只会耍滑头”的货郎。
那人盯着陈九看了两秒,忽然冷笑:“守陵人的破塔,也敢在宫里亮出来?你们真以为,杨师只是让你们玩捉迷藏?”
裴青崖握刀的手紧了紧,刀尖指向那人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谁?”那人仰头一笑,笑声干涩,“我是第一个把你娘关进铜棺的人。”
裴青崖眼神骤然一厉,刀势再起,整个人如箭离弦,直扑而去。那人不慌不忙,双手合十,口中念咒,身前瞬间凝出一道半透明屏障,形如龟甲,上刻八卦。
“当”一声巨响,刀劈在屏障上,火星四溅。屏障裂开一道细缝,但未破碎。那人嘴角溢血,却仍在笑:“裴家血脉,不过如此。”
陈九见状,左手猛按胸口,塔阵光晕骤强一分。他知道裴青崖受伤未愈,硬拼吃亏,必须拖住这人,等他露破绽。
“哎哟喂,”他突然开口,语气夸张,“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地道了。你师父杨崇害人无数,轮得到你在这儿充大辈?再说,你连个名字都不敢报,还好意思提人家娘?”
那人眼神一冷:“竖子找死!”
他左手一扬,三道黄符飞出,分别射向陈九面门、胸口、脚底。符纸未至,空气中已泛起焦味,显然是带火的阴符。
陈九不退反进,猛地低头,第一道符擦着头皮飞过,燎焦了几根发丝;他顺势一滚,第二道符钉入地面,炸开一团黑烟;第三道符追击而来,他抬腿一踢,踢起一块碎石,正中符纸,将其撞偏。
烟尘中,他翻身站起,拍了拍衣摆:“你这手法,还不如鬼市门口那个算命瞎子。人家至少还会敲个铜锣烘气氛。”
那人脸色铁青,不再废话。他双掌合拢,缓缓拉开,掌心之间竟浮现出一截黑色锁链,链身布满倒刺,每一节都刻着扭曲符文。他将锁链往地上一掷,链条如活蛇般迅速蔓延,瞬间缠住小径两侧的枯藤,藤蔓立刻膨胀变粗,化作两条巨蟒般的植物,张口朝二人咬来。
裴青崖挥刀斩断一条藤蟒,却发现断口处迅速再生,且颜色由枯黄转为紫黑,散发出腐臭。他皱眉:“有毒。”
陈九也察觉不对。他感觉塔阵的温度正在缓慢下降,仿佛被什么东西吸着。他低头一看,发现地面裂缝中渗出丝丝黑气,正顺着鞋底往上爬。
“别踩地!”他低喝一声,跳上一块凸起的石板。
裴青崖立刻会意,纵身跃起,踩着断碑边缘借力,一刀劈向那人咽喉。那人举链格挡,“铛”一声闷响,错金刀砍在链节上,震得他手臂发麻。
就在这时,陈九右手一抖,一枚毒针悄无声息滑入指间。他盯着那人后颈暴露的皮肤,心想:只要他再靠近三步,就给他来一下狠的。
那人似有所觉,忽然收链后撤,与二人拉开五步距离。他喘着气,嘴角挂着血,眼神却愈发疯狂:“你们以为,这就完了?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青铜令牌,高高举起。令牌正面刻着“察幽司副使”四字,背面却是一枚血色符印。
陈九瞳孔一缩。那块令牌,分明是谢昭的。
“拿着别人的东西招摇撞骗,你也不嫌脏手。”他冷笑。
“脏?”那人舔了舔嘴角的血,“等你们变成地脉养料,才知道什么叫脏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然将令牌拍入地面。刹那间,整条小径剧烈震动,石板翻起,黑气冲天。数十根漆黑藤蔓破土而出,如同巨爪般朝二人抓来。
裴青崖怒吼一声,挥刀连斩,可藤蔓太多,斩断一根,又生三根。他被迫后退,与陈九背靠背站定。
陈九左手紧贴小塔,塔身滚烫。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心念一动——
塔阵光晕骤然扩散,形成一道半圆护罩,将两人笼罩其中。藤蔓撞上光晕,发出“滋滋”声响,如遇烈火,瞬间焦枯。
那人站在外围,死死盯着护罩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。但他很快又笑了:“护得住一时,护不住一世。你们出不去的。”
陈九没理他,只低声对裴青崖说:“这家伙用的是禁术,撑不了多久。等他力竭,你砍他手。”
裴青崖点头,刀尖微垂,蓄势待发。
雾更浓了,裹着血腥与焦臭。小径上碎石横飞,枯藤如蛇乱舞。三人僵持原地,谁也没再前进半步。
就在这时,那人忽然抬头,望向宫墙深处,喃喃道:“时辰到了。”
他嘴角勾起,像是听见了什么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。接着,他缓缓抬起手,指向裴青崖,一字一句道:
“你不是棋子,你是祭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