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没散,湿气顺着裤脚往上爬,像有谁在暗地里往人身上泼冷水。陈九左手还贴着胸口,小塔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截,不再是“刚出炉烧饼”的温乎劲儿,倒像是炉膛里闷了半天的铁块,烫得他掌心发麻。
对面那人跪在地上,手撑着碎石,嘴角不断往外冒血,可那句话还在风里飘着:“你不是棋子,你是祭品。”
裴青崖的刀尖垂了半寸,刀身上的紫黑液体滴答落在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腐蚀声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但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左脸那道淡金纹路隐隐泛光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点燃了。
陈九知道这话说中了靶心。
他更知道,这时候不能让裴青崖开口——一开口就乱了阵脚,一犹豫就得被人压着打。他往前半步,横在裴青崖身前,咧嘴一笑,嗓门故意提得又亮又脆:“哎哟,谁给你的胆子,替你主子定人生死?你师父杨崇见我都得先问一句‘今儿带没带驱邪香’,轮得到你在这儿装阎王点名?”
那人抬眼看他,血糊住了一只眼睛,另一只却瞪得滚圆,眼里全是恨:“竖子……懂什么命格……逆天改运……你们俩都得……埋在这儿……”
“我懂不懂不要紧,”陈九拍了拍衣摆,像是掸灰,“要紧的是,你这张嘴太臭,光听你说两句,我差点以为自己进了茅坑。”他边说边把左手往胸口按得更深了些,心里默念:再撑一下,再撑一下,等我给你来个狠的。
小塔猛地一震,像是被他这话激得不耐烦了。
裴青崖突然低吼一声:“放屁!”
这一嗓子炸在雾里,惊得枯藤都抖了三抖。他一步跨前,错金刀横扫而出,刀风割裂空气,直逼那人面门。那人勉强侧头,刀锋擦过肩头,道袍应声裂开,皮肉翻卷,血顿时涌了出来。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?”裴青崖咬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也配谈我的命?”
那人没躲,反倒笑了,满脸是血还咧着嘴:“你不信?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每次你动用血脉之力,身体就会淡一分?为什么国师能预判你每一步?因为你根本不是在查案——你是在走完别人写好的路!”
陈九心头一跳。
这话不对劲。太准了。
他不敢看裴青崖的表情,怕看到动摇。他知道现在唯一能压住场面的,不是刀,是他怀里这座破塔。
“镇不住你这张嘴,”他低声说,手指死死抵住塔身,“那就让你尝尝这破塔的脾气!”
话音落,心念动。
小塔轰然爆发!
不再是之前那种护罩似的柔光,这次是硬生生从胸口冲出去的一股力道,像有人在胸腔里敲响了一口铜钟。强光以他为中心向前推去,呈半球形扩散,如同涨潮的海水,狠狠拍向对面那人。
光浪扫过之处,黑气“滋啦”作响,瞬间蒸发。那些从地底钻出的漆黑藤蔓像是被烙铁烫到,猛地抽搐,表皮焦裂,缩回土中时还冒着烟。地面裂缝合拢,石板重新严丝合缝,连刚才被符火炸出的坑都平了。
那人首当其冲。
他双膝一软,整个人扑倒在地,双手撑地才没趴下。他想喊,可喉咙里只挤得出“嗬嗬”声,像是肺被火烧着了。他的眼睛开始流血,不是从眼角,是从眼球本身渗出来的,红得发黑。道袍无风自动,袖口、领口全都焦边卷起,像是刚从火堆里捞出来。
“啊——!”他终于嚎出第一声。
不是怒吼,是惨叫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接连不断。他身后那些由藤蔓幻化出的影子——原本是禁术召唤的傀儡——此刻全都在光中扭曲变形,像蜡烛一样融化,最后只剩下一滩滩冒着酸臭味的黑水。
陈九咬牙撑着。
他感觉胸口像被一把钝锯来回拉扯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额角汗珠滚下来,滑进眼睛里,辣得他眯了一下。但他没松手,反而把左手压得更紧,像是要把这座塔直接按进骨头里。
“叫啊!”他喘着气笑,“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?接着讲啊!裴青崖是祭品?那你呢?你现在算什么?地脉肥料还是失败实验品?”
那人趴在地上,一只手还在往前伸,指尖抠进石缝,指甲崩裂也不停。他嘴巴张着,却发不出完整字句,只能断断续续挤出几个音:“……逃……不……开……注定……要……碎……”
裴青崖站在陈九身后半步,刀仍握在手里,但手臂微微发抖。他盯着地上那团人形,眼神冷得能结冰。他没再说话,可站姿比刚才稳了——像是那一声“放屁”之后,心里某根弦重新拉紧了。
光浪没有消散,仍在持续外推。
陈九知道不能停。这种邪修最擅长装死反扑,前脚刚哼哼两声后脚就能掏出三张阴符往你脸上贴。他必须把对方彻底钉死在这儿,直到……
直到什么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现在不能退。
雾被强光撕开一道口子,远处宫墙的轮廓隐约可见。几片枯叶被气流卷起,在空中打了两个旋,又落下。一只乌鸦从屋檐飞起,翅膀扇动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那人终于撑不住了。
他双臂一软,整个人塌下去,脸朝下砸在石板上,只有背部还在微微起伏。他的道袍已经焦黑大半,露出的皮肤布满细密裂纹,像是干涸的河床。那只完好的眼睛睁着,瞳孔放大,映着头顶的光,像两口小小的井。
可他还活着。
嘴里还在动,虽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你……也会……忘……记……”
陈九心头一紧。
他没听清,也不想听清。
他只觉得胸口那股热劲儿开始回落,像是烧尽的炭火慢慢变灰。他知道塔阵撑不了太久,尤其在这种强度下。他悄悄吸了口气,把腰杆挺直些,不让背后的裴青崖看出异样。
“听见没?”他对裴青崖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菜市口唠嗑,“刚才还神气活现地说你是祭品,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了。我看他不是修行,是修嘴炮的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但嘴角往下压了压,算是回应。
两人依旧并肩站着,位置没变,姿势也没变。陈九左手贴胸,塔光未熄;裴青崖持刀在侧,刀尖微垂。他们的影子被强光照得极短,紧紧贴在脚下,像两枚钉进地里的铁楔。
地上那人不再动弹,只有血从口鼻中缓缓渗出,在石板上汇成一条细流,蜿蜒流向杂草深处。
雾重新聚拢。
风又起了,带着井水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。
陈九忽然觉得耳垂有点痒。
他右耳戴着那枚铜钱耳坠,母亲留下的东西,平时从不觉得重。可这一刻,它轻轻晃了一下,像是被人吹了口气。
他没伸手去摸,只是眨了眨眼,把注意力拽回来。
光还在。
人还在。
战场没变。
他盯着前方,盯着那具尚未断气的身体,盯着雾中隐约晃动的断碑轮廓。
然后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地上那人嘴里发出的。
也不是风带来的。
而是从塔光内部,轻轻响起的一个词:
“小心。”
他没来得及反应。
裴青崖突然抬手,刀锋一转,指向陈九身后。
陈九猛地回头。
雾中,一道影子缓缓浮现。
身形模糊,却穿着月白道袍,手持拂尘,正朝着他们一步步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