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没散透,陈九左手还死死按在胸口,小塔的温度像块烧红的铁片贴着皮肉,烫得他指尖发麻。光还在撑着,一圈半球形的淡青色罩子把他和裴青崖裹在中间,外头那具穿灰蓝道袍的身体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,只有血从嘴角往石缝里渗。风一吹,血腥味混着焦臭往上翻,呛得人嗓子发干。
裴青崖的刀仍指着前方,可方向变了——不是对着地上那人,而是斜斜指向陈九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影。
月白道袍,袖口绣着暗红云纹,手里握着一柄鎏金拂尘。脚不沾地,整个人像是浮在雾里,轮廓边缘泛着水波似的微光,像是被热气蒸出来的倒影,又像是水面晃动时照出的虚像。
“杨崇。”裴青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压得极低,却比刀锋还利。
那人没动,也没答话。只是缓缓抬起手,拂尘轻轻一抖,几根银丝飘落,在空中就化成了灰。他的脸模糊不清,五官像是被人用手指抹过蜡像般糊成一团,唯有一双眼睛,左眼金褐,右眼幽蓝,清清楚楚地落在裴青崖脸上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嗓音不高,也不冷,反倒像街口说书的老先生讲到关键处,慢悠悠地吐出一句:“裴青崖,你不过是我想长生的棋子。”
话一出口,四周的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,猛地往内缩了一圈。地面没震,风也没停,可陈九觉得耳朵里“嗡”地一声,像是有人在他脑门上敲了记铜锣。
他没回头,也不敢动。左手还得顶着塔,这光罩要是塌了,外面那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说不定还能蹦起来甩两道毒符。他只能用眼角余光扫裴青崖——那人站得笔直,可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,指节都泛了白,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忽明忽暗,像快烧断的灯芯。
“你说什么?”裴青崖终于开了口,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。
那人影又笑了。不是嘴动,是整张脸的光影扭曲了一下,仿佛笑声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:“你不信?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每次你动血脉之力,身体就会淡一分?为什么你查的每一条线索,最后都通向我设好的路?”
他顿了顿,拂尘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:“因为你根本不是在破局——你是在走完我给你写好的命。”
裴青崖猛地吸了一口气,胸膛高高鼓起,又狠狠压下。他没吼,没冲,甚至连刀都没抬一下。可陈九清楚看见,他左脸那道金纹突然亮得刺眼,皮肤底下像是有熔金在流动,整个人的轮廓竟真的淡了一瞬,像快被风吹散的烟。
“放屁!”他终于吼了出来,声音炸在雾里,惊得屋檐上一只老鼠“啪”地掉下来,砸进草堆没了声。
那人影没退,也没恼。反而往前漂了半步,距离近得几乎能碰到塔光罩子。他看着裴青崖,语气居然带上了点惋惜:“你恨我?可你有没有想过,若不是我把你从火堆里捞出来,十五年前你就已经和其他族人一起,成了地脉下的养料?你这条命,从头到尾都是我施舍的。”
“施舍?”裴青崖冷笑,刀尖一颤,“你杀了我全族,毁我宗庙,把我娘……把我娘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。
“你娘?”那人影忽然歪了歪头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,“她到现在还活着,就在终南山底,靠着一口玉珏吊着命。你以为她死了?那是我让她以为自己死了。你才是那个,一直活在谎言里的可怜虫。”
裴青崖整个人晃了一下,像是被抽了脊梁骨。他没再说话,可刀尖垂了下去,搭在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一声响。
陈九心头一紧。
他知道不能再拖了。这光罩撑不了太久,他胸口那股热劲儿已经开始回落,像是烧尽的炭火慢慢变凉。更糟的是,裴青崖现在这状态,别说打架,连站都快站不稳。
他深吸一口气,故意把声音提得又亮又脆:“哎哟,谁家镜子碎了跑出来冒充国师啊?穿得挺像那么回事,可惜脸没长全,跟灶王爷画像被猫抓过似的。”
那人影缓缓转头,看向陈九。
陈九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怎么,说不过就换人打嘴炮?刚才你那徒弟还说裴青崖是祭品,现在又改口说是棋子?你们师徒俩报幕都不对台本的?”
那人影没理他,只是轻轻挥了下拂尘。
刹那间,陈九怀里小塔猛地一震,像是被人从内部狠狠撞了一下。他闷哼一声,差点跪下去,左手本能地按得更紧,才勉强把光罩撑住。
“你这种蝼蚁,也配插嘴?”那人影终于开口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你每用一次塔,就丢一段记忆。等你把所有过往都忘了,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时候,这座塔也就该换主了。”
陈九咬牙,额头沁出一层冷汗。他不想接这话,可嘴还是硬生生扯出个笑:“那正好,反正我小时候穷得连饭都吃不上,忘就忘了吧,省得想起来饿得慌。”
那人影没再说话。
雾开始动了。
不是风吹,是整个幻影像是被水冲开的墨迹,边缘一点点晕染、淡化。他的身形越来越薄,月白道袍的颜色渐渐褪成灰,鎏金拂尘化作一道细线,最后连那双异色瞳孔也散成了两点微光,随风飘散。
最后一刻,他留下一句话:
“棋子也好,祭品也罢——只要我还活着,你们就永远别想走出这个局。”
话音落,人已无。
雾重新合拢,风也静了。
塔光还在,但明显弱了一圈。陈九感觉胸口那股热劲儿像被抽走了一截,呼吸都沉了几分。他悄悄松了半口气,迅速扫了一眼四周——地上那人依旧趴着,没动静;断碑歪在角落,藤蔓焦黑蜷缩;连空气里的龙涎香也淡了。
他这才敢转头看裴青崖。
那人站着,像根插进地里的桩子。刀垂在身侧,手还在抖。左脸金纹已经暗下去,可脸色比纸还白。他没看陈九,也没看地上,就盯着幻影消失的地方,眼神空得吓人。
陈九知道这话说重了。
“别被他影响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压了下来,不再嬉皮笑脸,“我们继续找双珏。”
裴青崖没动。
陈九也没催。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多说,说了反而像在戳伤口。他只把左手贴得更紧了些,小塔的温度还在,虽然不如刚才烫,但至少没熄。
雾里安静得能听见血滴在石板上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裴青崖才慢慢转过头,看了陈九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感激,也没有动摇,只有一种沉到底的狠劲儿,像是把所有软的东西都碾碎了,只剩下一坨铁。
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陈九明白意思。
他没再啰嗦,目光重新扫向战场中心。地上那人还剩一口气,袍子焦了大半,可腰间那枚青铜令牌还在,上面刻着“察幽司副使”五个字,被血糊住了一半。
他盯着那块牌子,心里盘算着下一步。
塔光未撤,敌人未死,路还没走完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低声说:“等他喘完这口气,咱们有的是办法让他把知道的都吐出来。”
裴青崖站在他侧后方半步,刀尖垂地,呼吸渐稳。
雾仍在,风未止。
远处宫墙的轮廓隐约可见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
陈九的耳坠轻轻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