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得慢，像一锅煮糊的浆子黏在石板缝里。陈九还蹲着，左手贴在胸口，小塔的温度从滚烫退成温吞，像是灶上忘了关火的砂锅，余热还在，但气力已经泄了一半。他指节发白，掌心压着粗麻衣料，底下那东西微微震了一下，发出极轻的蜂鸣，像蚊子翅膀刮过耳道。
裴青崖没动，刀尖点地，血顺着刃口往下滴，一滴、两滴，砸在石缝间的苔藓上，洇出暗红斑点。他盯着地上那具身子——灰蓝道袍破了大半，脸被焦痕糊住，可脖子还连着，只是歪得不自然，像是被人随手扭过一圈又塞回去的木偶头。
“他还喘。”裴青崖说。
声音不高，也不冷，就像在说“天要下雨”。
陈九没抬头，“那你让他别喘了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没什么情绪，就是看，像看一块石头、一根断木，或是某个理应听懂他意思的人。然后他抬脚，靴底碾过石板上的血迹，往前半步，错金刀抬起，刀背贴着手臂外侧，动作熟得像是切菜前掂了掂刀。
刀落。
没有风声，也没喊叫。人头滚出去的时候撞上了断碑底座，“咚”一声闷响，像冬瓜摔进泥坑。脖颈断口喷出一股黑血，溅在裴青崖的靴面上，顺着皮革纹路往下淌，像是给鞋面添了几道歪斜的墨线。
陈九猛地抱住了头。
不是疼，是炸。脑袋里像有人拿凿子往太阳穴里敲钉子，一下接一下，又深又狠。他膝盖一软，整个人往旁边一歪，差点栽倒在血泊里。右手本能去抓胸口，可手刚碰到布料就滑开了——力气没了，连按都按不住。
小塔自己亮了。
一道新纹路从塔底绕上去，弯弯曲曲，像蚯蚓爬过泥地，闪了一下，又熄了。蜂鸣声停了，取而代之的是种空荡荡的寂静，仿佛耳朵被棉花塞满，连呼吸声都远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骂句什么，结果只咳出一口浊气。
画面没了。
不是忘了，是没了。就像墙上挂着的画，昨儿还好好的，今早一看，框还在，画却被人整张揭走了，只剩个空白。
他记得裴青崖教他认符文。记得是在一间塌了半边的祠堂里，香炉倒着，供桌裂了缝，地上撒着烧尽的符纸灰。裴青崖蹲在墙角，用刀尖在地上划出一个圈，里面嵌着三个扭曲的符号，说这是“镇阴三印”，走夜路遇邪祟能保命。
他也记得自己问：“这玩意儿怎么念？”
裴青崖说：“不念。记形就行。”
他还记得那天裴青崖穿的是旧劲装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左脸那道金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，说话时总低着眼，像是怕吓到谁。
可现在——
他想不起裴青崖当时的声音是什么调子。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学会第一个符的。想不起那晚后来下了雨没有，有没有躲进供桌底下。那些事他知道发生过，就像知道昨天吃过饭，可具体怎么吃的、吃了什么、坐在哪儿，全是一片空。
像被人拿勺子把记忆挖走了一块，坑还在，肉没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，看向裴青崖。
那人正用刀尖挑开死者的怀中暗袋，动作利索，一点没被刚才那一刀影响。染血的手指抽出一封密信，信封泛黄，边角焦黑，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。裴青崖扫了一眼，折好塞进袖口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陈九看着他的侧脸，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
不是长相变了，是感觉。这个人刚才还因为一句“你是棋子”差点站不稳，现在却能面不改色砍下一颗人头，搜尸、收信、归刀入鞘，一气呵成，像个只会执行命令的木偶。
可他自己呢？
他也变了。明明记得很多事，偏偏最重要的那段教学场景，连影子都抓不住。他知道这代价越来越大了，可没想到大到能把一段活生生的日子整个抹掉。
他撑着地面站起来，腿还有点软，但还能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再拖下去，连进都进不去了。”
裴青崖点头，没说话。转身时靴子踩过血迹，留下半个模糊的印子。
两人并肩往外走，雾还没散透，脚下的路湿漉漉的，像是刚下过一场没人记得的小雨。街角有只野狗叼着半截骨头趴着，见人来也不跑，只抬起眼看了看，又低头啃它的食。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，两响，慢悠悠的，像是催人回家吃饭。
陈九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，冰凉的。他记得这是母亲留下的，可具体哪天给的，为什么给，又是一片空白。
他没提这事。
裴青崖也没问。
他们穿过一条窄巷，两边墙高得看不见天，只有一线灰白悬在头顶。巷子尽头有扇小门，铁皮包边，锈得厉害，门缝里渗出一股陈年霉味。裴青崖推开门，外面是条更宽的街，铺着青石板，几辆早起的货郎车吱呀吱呀地碾过路面，车把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阳光开始露头，照在裴青崖的肩上，左脸那道金纹一闪而没，像是从未存在过。
陈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
断碑还在，尸体横着，头滚在角落，眼睛睁着，瞳孔散了，映着灰蒙蒙的天。血从脖子那儿继续往外渗，慢慢填满了石缝，像一条蜿蜒的小溪。
他收回目光，往前走。
裴青崖走在前面半步，手按在刀柄上，步伐稳定，背挺得直。风吹起他玄色劲装的下摆，露出绑腿上的旧伤疤。他没回头，也没说话，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陈九跟在他身后，右手无意识摸了摸胸口。
小塔安静地贴着皮肤，温温的，像块暖玉。
他知道它又要等下一次了——等下一个案子，下一次术法，下一次，把他剩下的记忆再剜走一块。
但他还是跟着走了。
走到街口，拐了个弯，宫墙的轮廓出现在前方，高大、沉默，像一头伏在晨光里的巨兽。
裴青崖脚步没停。
陈九也没停。
他们一步一步，走进渐亮的天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