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把宫墙顶染出一道灰白,陈九的脚尖就踩上了墙头。他没停,顺势往前一扑,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,贴着瓦片滑下半尺,靴子在琉璃沟槽里打了个滑,差点滚下去。裴青崖紧跟着翻上来,动作利落,落地时连声响都没冒一个,错金刀已经半出鞘,刀柄抵在腰侧,随时能甩出去。
两人并肩蹲在檐角,底下是一条窄巷,青砖铺得齐整,两侧墙高得看不见天。巷子尽头有扇小门,铁皮包边,锈得厉害,门缝里渗出一股陈年霉味——和上回那具尸体躺着的地方一模一样。
“走不走?”陈九压低声音。
裴青崖没答,只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没什么情绪,就是看,像在确认一块石头还在不在原地。然后他起身,顺着屋檐往东挪了三步,翻身跳下,落地轻得像片叶子。
陈九也跟了下去。脚刚沾地,后脖颈的汗毛突然炸了一下。
他没来得及喊,三支弩箭已经“夺夺夺”钉进脚前三寸的青砖里,箭尾还在嗡嗡震,像是有人拿筷子敲碗沿。
“站住!”
一声断喝从头顶传来。东侧高台跃下五名禁军,玄甲黑靴,手持长戟,落地时呈扇形散开。西侧墙头又翻过四人,弓已上弦,箭头对准两人咽喉。北面巷口涌出一队持刀卫士,脚步整齐,刀锋在晨光里泛着冷青色。南面是死路,堵着一扇铁门,门环上挂着把生锈的大锁。
前后左右全封死了。
一名披甲将领从北面缓步走出,肩铠缀着铜狮头,腰间悬着虎符。他站定在十步外,右手抬起,身后所有兵器同时前指,寒光连成一片。
“你们竟敢闯入皇宫,罪不可赦!”将领声如洪钟,字字砸在地上,“放下武器,束手就擒,或可免一死。”
陈九没动。他右手已经按在胸口,粗麻衣料下,小塔贴着皮肤,温温的,像块暖玉。他没去想这玩意儿用了会丢啥,也没空琢磨昨夜那段记忆为啥空了一块——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他猛拍胸口。
小塔应念而动。
一道温光自怀中扩散,瞬间凝成半透明屏障,弧形罩住两人。光面微微荡漾,像是水面上浮着一层油。
“放箭!”将领吼。
嗖嗖几声,箭矢撞上光罩,叮当落地,箭头卷了刃。两名持戟禁军冲上前,长戟横扫,砸在屏障上,发出金属撞击般的闷响,光面只是凹进去一点,随即弹回原状。
“邪术!”有人低骂。
“劈它!”将领挥手。
七八名禁军同时扑上,刀砍戟刺,乒乒乓乓打成一片。光罩纹丝不动,反震之力让最前面两人虎口发麻,踉跄后退。
陈九咬牙撑着。他没觉得轻松,反倒像被人拿根绳子勒住脖子,越收越紧。额头开始冒汗,鼻尖也沁出一层细珠。他不敢松手,手一离,这层壳就得碎。
裴青崖站在他身侧,错金刀已经完全出鞘,刀身窄而直,刃口泛着哑光。他没急着动手,只盯着对面将领,眼神锐利得能刮下一层皮。
“你拖得住多久?”他低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九喘了口气,“反正比你砍人慢。”
裴青崖嘴角抽了一下,算笑了。
下一秒,他动了。
左脚往前一踏,右臂抡圆,错金刀划出一道弧线,直取最近那名持戟禁军手腕。那人反应不慢,急忙缩手,可刀锋还是擦过护腕,咔嚓一声,铁箍断了半截。
裴青崖旋身横扫,刀背磕在另一人膝盖上,那人惨叫一声跪倒。第三名禁军从侧面突刺,长戟直奔肋下,裴青崖矮身躲过,反手一刀削向对方小腿,刀刃入肉三分,血溅当场。
禁军阵型一乱。
将领怒喝:“结阵!别让他近身!”
命令刚落,两队弓手重新搭箭,这次不是射人,而是射地——箭矢呈抛物线落下,钉在两人周围三尺处,形成一圈箭篱,封锁走位。
又有四名持盾禁军上前,盾牌连成一堵墙,缓缓推进,逼得裴青崖不断后退。
陈九被挤到角落,背靠湿冷墙壁,右手仍死死按在胸口。光罩开始泛起细微裂纹,像是冬日湖面将裂未裂的冰。
“撑不住了?”裴青崖低声问。
“快了。”陈九抹了把汗,“你再砍两个,我就能歇会儿。”
裴青崖点头,忽然暴起,错金刀直劈前方盾阵。刀锋砍在铜盾边缘,火星四溅,盾牌凹进去一块。第二刀斜撩,挑开盾沿,第三刀趁势切入,刀尖划过盾后禁军咽喉,那人捂着脖子倒下,血从指缝里喷出来。
盾阵裂开一道口子。
裴青崖一脚踹飞盾牌,错金刀横扫,逼退左右两人,顺势抢到陈九身前,背对着他,刀尖点地。
“换位置。”他说。
陈九立刻松手,光罩“啪”地碎成光点,消散在空气里。他闪身绕到裴青崖背后,两人背靠背站定。
禁军没给他们喘息机会。将领一声令下,左右两翼包抄,正面强攻,箭矢如雨落下。裴青崖挥刀格挡,刀光闪成一片,叮叮当当打飞七八支箭。陈九则从褡裢里摸出一把灰白色粉末,扬手撒出,粉末遇风即燃,爆出一团黄烟,呛得扑上来的禁军连连咳嗽,眯了眼。
“驱阴散?”裴青崖一边砍一边问。
“假的。”陈九咳了两声,“炒糊的豆粉加石灰。”
裴青崖差点笑出声,刀势却没慢,反手一刀捅进一人小腹,抽出来时带出一串肠子。
禁军攻势稍滞。
将领脸色铁青,抬手抽出腰间佩刀,亲自上前。他刀法沉稳,招招致命,每一击都带着破风声。两名副将配合默契,一左一右夹击裴青崖。另有一队专攻陈九,长戟横扫,逼得他不断后退,背脊撞上墙壁。
陈九摸向腰间,抽出一根细铁针,针尖乌黑。他等那人长戟回收的瞬间,猛地前扑,铁针扎进对方手腕。那人惨叫,戟掉地上。陈九顺势捡起,转身甩出,正中另一名禁军大腿。
但他忘了身后还有人。
一记重拳砸在他肩窝,骨头像是被铁锤敲过,整条手臂瞬间麻了。他踉跄几步,撞在裴青崖背上。
“你还活着?”裴青崖头也不回。
“死不了。”陈九喘着气,左手揉着右肩,“就是胳膊可能废了。”
“那就用左手。”
话音未落,三名禁军同时扑上。裴青崖怒吼一声,错金刀抡成圆月,刀光过处,一人断臂,一人劈头,第三人被刀背拍飞,撞在墙上吐血不止。
陈九趁机从怀里掏出小塔,再次拍向胸口。
温光再现。
屏障重新撑起,比刚才薄了一圈,但总算挡住了新一轮箭雨。
禁军暂时退开几步,围成半圆,刀戟森然。将领立于中央,胸口起伏,显然也耗得不轻。
“你们逃不掉。”他冷冷道,“宫门已闭,四隅设卡,半个时辰内,察幽司大军就到。你们现在投降,还能留个全尸。”
陈九咧嘴一笑:“你说察幽司?那不就是我们单位吗?你吓唬谁呢?”
将领脸色一变:“你们是察幽司的人?”
“见习的。”陈九拍拍褡裢,“还没转正,所以工资没发,不然我早贿赂你了。”
裴青崖低声道:“别废话。”
“我说真的,”陈九压低声音,“你信不信我现在掏出腰牌,他们就不打了?”
“不信。”
“我也不信。”
两人背靠背站着,呼吸都重了。陈九的额角全是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裴青崖的肩头有道浅伤,血浸透了衣料,颜色发暗。
禁军再次逼近。
这一次,他们不再试探,直接强攻。十几人同时扑上,刀戟并举,箭矢从高台倾泻而下。光罩剧烈震荡,裂纹越来越多,眼看就要崩碎。
裴青崖怒吼,错金刀舞成一片银光,砍翻三人,逼退五人。可敌人太多,他刚挡开左侧一戟,右侧又有一刀劈来,只得侧身硬扛,刀锋擦过肩甲,割开一道口子。
陈九咬牙,拼尽全力维持屏障。
就在光罩即将碎裂的瞬间,巷子深处那扇铁门,突然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