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,陈九正咬牙撑着塔阵光罩,眼角余光扫到那道缝隙里渗出一股黑气,像是井底淤泥被搅动后冒出来的泡。他还没来得及细看,鼻腔突然一热,血顺着上唇滑下来,滴在粗麻衣领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光罩已经裂得像晒干的泥地,蛛网般的纹路爬满了整个弧面。禁军那边又搭上了箭,弓弦拉满的声音整齐划一,像是有人在耳边扯麻绳。裴青崖背靠着他,错金刀拄地,喘得比他还重。两人谁都没说话,但都知道——这层壳再破一次,就真没东西能挡了。
就在这时候,门缝里先伸出一只脚。
不是活人的脚。灰白浮肿,脚趾发黑,指甲翻翘着,像是泡了半个月的死鱼肚。接着是第二只,第三只……一个接一个,尸体从暗道里爬出来,动作僵硬,关节咔嗒作响,像是生锈的木偶被人一节节拧动。
陈九脑子里嗡的一声,认出来了——这些是义庄失踪的亡者。上个月三具男尸、两具女尸,还有个老乞丐,报过案,查过,最后不了了之。现在他们全在这儿,湿漉漉地往外蹭,身上还裹着寿衣碎片,脸上糊着泥浆和腐叶。
箭雨来了。
第一轮射向尸群。箭头扎进胸膛、脑袋、肩膀,有的直接穿过去,带出一串黑水。可那些尸体没倒,只是晃了晃,继续往前走,步子慢,但稳。
第二轮再射,照样没用。一支箭钉进一具女尸眼眶,她连眼皮都没眨,抬手把箭拔了,随手一扔,继续挪。
陈九脑子转得飞快。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右手猛拍胸口,小塔贴着皮肤滚烫,像是刚从灶膛里捞出来的铁块。他盯着最近那具男尸,低喝一声:“起!”
话音落,男尸猛地抬头,脖子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像是骨头错位又归位。他抬起手,五指张开,冲着禁军方向迈了一步。紧接着,其他尸体也动了,七歪八倒站直,排成一列,摇晃着向前推进。
禁军那边炸了锅。
“死人动了!”有人喊。
“放箭!放箭!”将领吼得脸通红。
可箭射在尸身上,就跟插在烂木头里一样。尸体不疼、不躲、不倒,硬顶着箭雨往前走。有具尸体胸口插了五六支箭,走得像个刺猬,还是没停。另一具干脆被射成了筛子,肠子都漏出来半截,脚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蹭。
尸群越走越近,禁军开始后退。前排的盾兵手抖,盾牌边缘都在颤。后排的弓手连射三轮,胳膊都酸了,眼看死人不怕箭,胆子先垮了。
裴青崖扭头看了陈九一眼。陈九冲他挤了下眼,嘴角咧开,笑得有点虚:“怎么样,我这招新鲜不?”
裴青崖没回话,错金刀却已经抬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禁军将领怒喝一声:“绕过去!从两侧包抄!别让他们堵死路!”
命令一下,左边四名持戟士兵立刻横向移动,试图从尸群外侧迂回。右边两名弓手也往墙根贴,重新找角度瞄准。
陈九见状,额头青筋跳了跳。他咬牙,左手按住太阳穴,右手死死贴着小塔,目光扫过剩下的尸体,心里默数:还剩六个能动的。
他猛一瞪眼,几具尸体立刻横移,拦在南北通道口,排成两排,硬生生把巷子掐成三段。那些禁军想绕,就得先从死人堆里钻过去——没人敢。
裴青崖抓住机会,右脚往前一蹬,整个人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。错金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银线,直取将领咽喉。
将领反应不慢,侧身一闪,刀锋擦着脖子过去,“嗤”地一声割开皮肉,血立马涌了出来。他捂住颈侧,踉跄后退两步,眼神惊怒交加。
没等他站稳,反手就是一剑刺来,直奔裴青崖心口。剑势又快又狠,带着风声。
裴青崖拧腰避让,剑尖擦过肋骨,划开衣服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红。他顺势旋身,刀柄撞在对方手腕上,打得剑差点脱手。
两人瞬间分开,各自退了半步。
陈九这边却撑不住了。鼻血流得更凶,顺着下巴往下滴,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。他左手开始发抖,指节发白,像是被人攥着使劲捏。小塔的温度越来越高,烫得他胸口生疼。
他知道控尸术快撑不住了。
果然,最前面那具男尸突然一僵,脑袋歪到一边,膝盖一软,轰然倒地。紧接着,另一具女尸也停住了,手臂垂下,眼睛空洞地望着天。
禁军看得清楚,士气稍振。有人大喊:“他们不行了!再压上去!”
裴青崖回头看了陈九一眼。陈九冲他摆摆手,示意自己还能撑。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切断控尸术。剩余的尸体像是断了线的傀儡,接二连三倒地,砸出沉闷的响声。
就在尸体倒下的同一秒,他右手再次拍向胸口。
温光再现。
塔阵光罩重新凝结,弧形展开,比刚才薄了一圈,边缘泛着微微的黄,像是旧油纸糊的灯笼。但好歹立住了。
几乎就在光罩成型的刹那,三支利箭已至,狠狠撞上屏障。
“叮!叮!叮!”
箭头卷刃,落地。
两名弓手愣了愣,又搭上新箭,这次瞄准的是陈九的双手——想废了他的施法能力。
陈九没动。他右手还贴在胸前,左手慢慢抬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血,往地上一甩。他盯着对面,声音有点哑:“再来啊?我这儿还站着呢。”
裴青崖站在他前方半步,错金刀拄地,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刀背上,一滴一滴,像是计时。
禁军整体后撤了五步,重新列阵。盾兵在前,弓手在后,将领捂着脖子,脸色铁青,死死盯着两人。他身后那扇铁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,没留一丝缝。
空气静得吓人。
陈九觉得耳朵嗡嗡响,像是有人在脑子里敲铜盆。他不敢松手,手一离,这层壳就得碎。他瞥了眼裴青崖,低声问:“你还能动不?”
裴青崖没看他,只说:“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九咧嘴一笑,牙上沾了点血,“不然我背你跑,累死我。”
裴青崖嘴角抽了抽,没说话。
巷子北面,一名弓手悄悄把箭搭上了弦,瞄准了陈九的右手。
南面,两名持戟士兵开始缓缓包抄,脚步轻得像猫。
陈九察觉到了,呼吸沉了沉。他盯着那名弓手,忽然开口:“你瞄我手干嘛?我又不是鸡爪。”
那人手指一抖,差点提前放箭。
裴青崖缓缓抬起错金刀,刀尖点地,眼神锁住将领。
就在这时,陈九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——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。
他没抬头。他知道现在不能分神。
但他知道,上面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