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片上的响动只是一瞬,陈九没抬头,也没分神。他知道现在手不能离胸口,塔阵光罩虽薄得像层纸,但好歹还撑着。他盯着前方禁军重新列好的阵型,耳朵里嗡嗡作响,鼻血已经流到下巴尖,一滴落在衣领上,慢慢洇开。
裴青崖站在他身前半步,错金刀拄地,肩头的伤口又裂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在刀背上聚成一颗颗往下坠的红珠。他喘得不轻,可腰杆挺得笔直,像根压不弯的扁担。
对面将领捂着脖子,指缝里还在渗血,脸色铁青。他抬手一挥,左右两翼的弓手立刻拉满弓弦,箭头齐刷刷对准陈九的双手。
“射他手。”将领咬牙下令。
话音未落,裴青崖动了。
他猛地蹬地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,错金刀在晨光下一闪,快得只留下一道银影。那刀不是直劈,而是低身切入,贴着地面斜掠而过,刀锋划破空气发出“嗤”的一声。
将领反应极快,举剑格挡。可裴青崖根本不停,第一击被挡住,第二击紧随其后,刀背砸向对方手腕,第三击横斩直取肩甲。三招连环,一气呵成,逼得将领连退三步,脚下踩到一具倒地的尸体,踉跄了一下。
就是这一下。
裴青崖眼神一冷,右臂猛然发力,错金刀借势上挑,刀刃狠狠劈进对方右肩铠甲缝隙,咔的一声,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。鲜血喷出来,溅在裴青崖脸上,温热。
将领惨叫一声,单膝跪地,长剑脱手落地。他想撑着站起来,可右臂软塌塌垂着,动不了。
四周死寂。
前排盾兵手里的盾牌微微发抖,后排弓手搭着箭,手指却僵在弦上,没人敢放。
裴青崖没再动手。他缓缓抽出刀,刀锋带出一串血珠,在空中甩了个弧,落在青砖上。他看也不看地上那人,错金刀垂下,刀尖拖地,发出“嚓——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没人拦。
他又走一步。
左侧一名持戟士兵下意识抬起武器,可对上裴青崖的眼神,手一抖,戟尖垂了下去。
裴青崖继续走。脚步沉重,但稳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。他从倒地的尸体间穿过,跨过断裂的兵器,踩过洒落的箭矢,径直往巷子尽头走去。
陈九抹了把脸上的血,强撑着站直身子。他右手依旧贴在胸前,塔阵光罩微弱闪烁,像盏快耗尽油的灯笼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指尖发白,指甲边缘泛紫,知道这玩意儿撑不了多久了。
但他还是跟了上去。
“这家伙还挺猛。”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,嘴角扯了扯,像是笑,又像是抽筋。
身后,两名禁军士兵慌忙上前扶起受伤的将领。那人脸色惨白,嘴唇发青,嘴里含糊骂了句什么,可声音太小,没人听得清。其他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敢追,也没人敢再列阵。有人悄悄往后退,有人低头捡起掉落的武器,动作迟缓,士气全无。
裴青崖走出五步,巷口豁然开阔。
东宫门就在前方百步之外,朱漆大门紧闭,门钉森然,上方匾额写着“东宫”两个大字,笔力遒劲,黑底金字,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。
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裴青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他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门楣,眼神没变,还是那种冷得能结出霜的样子。他左手按住肩头伤口,右手握紧错金刀,刀尖依旧拖地,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陈九走到他身后半步,站定。
他没看宫门,先扫了眼四周。巷子两侧的高墙静默矗立,墙头瓦片整齐,没见人影。远处有巡更的梆子声悠悠传来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。他深吸一口气,鼻腔里全是血腥味和早晨的湿气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裴青崖没应声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错金刀抬起,刀身映着朝阳,闪出一道刺眼的光。
就在这时,巷口方向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陈九眉头一跳,右手立刻按紧胸口。塔阵光罩微微一颤,重新凝实了些。
可来的不是禁军。
是几个杂役模样的人,抬着水桶、扫帚,显然是来打扫宫道的。他们远远看见这边情景,吓得当场愣住。一人手一抖,水桶“咣当”落地,水洒了一地。
裴青崖看都没看他们,继续往前走。
那几人吓得转身就跑,连工具都不要了。
陈九瞥了眼地上的扫帚,又看了看裴青崖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这人平时话少得要命,打起架来也闷头狠干,可偏偏就这么一路杀过来,谁都不敢拦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发现血已经凝了,鼻血也止住了。胸口的小塔不再滚烫,只是温温地贴着皮肤,像块晒暖的石头。他松了口气,但手还是没拿下来。
“你说……咱们现在是算闯进来了,还是卡在门口?”他低声问。
裴青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没门,不算进。”
“哦。”陈九点点头,“那等炸门?”
裴青崖没理他。他站在原地,目光锁住东宫门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判断什么。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左脸那道淡金纹路,隐隐泛光。
陈九没再说话。他知道这时候不该吵。他只是默默站好位置,右手贴胸,左手垂下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他眼角余光扫过地上那滩水,映出门前两人的倒影:一个满身血污却站得笔直,一个脸色发白却死撑不倒。
像两个不肯认输的混混。
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,这次更整齐,像是队列行进。陈九耳朵一竖,正要提醒,却发现那队人绕了远路,从另一条岔道走了,压根不敢靠近这边。
他乐了。
“看来咱们现在挺吓人啊。”他说。
裴青崖终于动了。他往前又走了一步,错金刀抬起,刀尖指向宫门。
这一下,气势变了。
不再是试探,不再是等待。
是逼宫。
陈九咽了口唾沫,手心有点出汗。他知道接下来可能真要炸门了,可问题是——谁炸?怎么炸?用啥炸?
他刚想开口问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。
回头一看,禁军将领被两名士兵架着,居然还没走远。他脸色灰败,右肩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,可眼睛却死死盯着裴青崖的背影,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。
陈九眯了眯眼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转回头,看着裴青崖的侧脸,低声说:“喂,你有没有觉得……他刚才那句话,其实没说完?”
裴青崖没答。
风更大了,吹得两人衣袍翻飞。东宫门前一片空旷,再往前十步,就是紧闭的大门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,跟着迈出一步。
他的靴底踩在青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裴青崖也迈步。
刀尖划地,血痕延续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向宫门。
身后,那名将领终于支撑不住,被士兵半拖半架地带离现场。他最后回望一眼,嘴唇动了动,吐出三个字,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:
“别进去……”
可没人回头。
陈九只觉得胸口一热,小塔微微震动了一下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他皱了皱眉,没多想,继续往前走。
十步距离,很快。
他们停在宫门外五步处。
朱漆大门高耸,门环铜兽狰狞,一丝缝隙也无。
裴青崖站定,错金刀垂下,刀尖点地。
陈九站到他左后方半步,右手依旧贴在胸前,塔阵光罩微光闪烁,若隐若现。
风吹过空地,卷起几片落叶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血,从裴青崖肩头缓缓滴落,在青砖上积成一小片暗红。
陈九盯着那摊血,忽然觉得有点晃眼。
他眨了眨眼,再看时,血还在,可颜色好像更深了。
他张嘴,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,比如“这门挺结实啊”或者“要不咱喊两声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裴青崖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错金刀,刀身在朝阳下泛出冷光,像一条苏醒的蛇。
刀尖,直指宫门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