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在东宫门上,朱漆大门冷得像块铁板。裴青崖的刀尖还指着门心,可门没反应,连个吱呀声都没有。
陈九站在他左后方半步,右手依旧贴在胸口,小塔温温地靠着皮肉,像是刚晒过太阳的瓦片。他喘了口气,喉咙干得冒烟,鼻血早凝在下巴上结成一道硬痂。他舔了舔裂开的嘴唇,低声说:“喂,你说句话啊。”
裴青崖没动,也没应。
风从空地上卷起几片枯叶,打了个旋儿又落下。那扇门挺得住,人也挺得住。两人就这么站着,一个满身血,一个脸色白,谁都不肯先眨眼。
等了大概有三炷香的时间——其实也就一袋烟功夫,但陈九觉得比卖三天糖葫芦还长——宫门还是纹丝不动。
“看来是真不打算开门了。”陈九咂了下嘴,手指抠了抠耳坠,那是枚铜钱,母亲留下的东西,摸着有点凉。
裴青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不开门,我就炸门。”
陈九一愣,转头看他:“你带火药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哪来的?”
“别问。”
“哦。”陈九缩了缩脖子,“那你炸吧,我躲远点。”
“躲什么,站这儿。”
“为啥?”
“炸完可能塌,你跑不掉。”
“……你这是关心我还是坑我?”
裴青崖没理他,左手探进怀里,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布袋,四指宽,巴掌长,外面缠着麻绳。他低头看了眼引信,又抬头盯着宫门中央那对铜兽门环,眼神跟钉子似的。
陈九看着那包东西,咽了口唾沫:“这玩意儿靠谱吗?别咱俩还没进去,先把自己崩成太监。”
“闭嘴。”裴青崖划了根火折子,火苗跳了一下,映在他脸上,照出左脸那道淡金纹路,微微泛光。
火折子凑近引信,嗤的一声,火星顺着麻绳往里钻。
裴青崖抬手就扔。
那包火药划出一道弧线,啪地砸在宫门正中,卡在两尊铜兽之间,引信冒着细烟,像条扭动的小蛇。
陈九本能往后退了半步,又想起不能退,硬生生刹住脚,右手机械性按紧胸口,塔阵微光一闪,随即稳定下来。
“要炸了。”他说。
裴青崖没动,错金刀垂在身侧,左手插回怀里,好像刚才是去掏帕子擤鼻涕似的。
轰——!
一声巨响撕破清晨的安静,震得整条巷子嗡嗡作响。木屑、碎漆、铜片混着黑烟猛地炸开,宫门中间直接凹下去一大块,两扇门板向内扭曲,门轴断裂,发出刺耳的呻吟。一块门板歪斜倒地,另一块挂着半截铰链晃荡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入口。
陈九被气浪推得踉跄一步,后背撞上墙,脑袋嗡了一声,耳朵里全是尖鸣。他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眼前景象:烟尘冲天,木渣还在往下落,地上铺了一层焦黑的碎片,像下了场黑色的雪。
他瞪大眼睛,脱口而出:“我靠,这威力也太大了吧。”
裴青崖站得笔直,脸上溅了几点黑灰,肩头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滴,在青砖上积出一小片暗红。他看着那破开的大门,眼神没变,还是那种冷得能冻死苍蝇的样子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“等等!”陈九一把拉住他胳膊,“烟还没散,万一里面有埋伏呢?或者机关?你看这门炸得这么脆,不像平常木料,搞不好是空心的,里面藏人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出来。”裴青崖甩开他的手,往前迈了一步。
陈九赶紧跟上,右手仍贴在胸前,塔阵微光未撤。他边走边嘀咕:“你这人真是,说炸就炸,一点商量没有。刚才要是有人来开门,咱们也不至于搞得这么狼狈。”
“没人会来。”裴青崖说,“他们等的就是我们动手。”
“谁等?”
“想让我们背罪名的人。”
陈九哼了声:“反正我已经是个见习察幽司,名声早就烂透了。再加一条私闯东宫,顶多就是从‘可疑人物’升级成‘重犯’,待遇说不定还能好点,牢饭管饱。”
裴青崖没笑,但眼角抽了一下,像是忍住了什么。
两人走到门前五步,停住。
破开的门洞黑黢黢的,像张没牙的嘴。风吹进去,带出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,还有点说不出的腥气,像是铁锈混着旧纸。
陈九皱眉:“这味儿不对劲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不要先扔个石头试试?”
“没用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如果是陷阱,石头触发不了;如果不是,我们站这儿说话早就触发了。”
“……你讲得好有道理,我竟无言以对。”陈九叹了口气,“你说你一个堂堂察幽司首领,怎么干起事来像个街头泼皮?炸官门这种事,也就我这种货郎出身的敢想,你可是前朝皇族遗孤,多少要点脸吧?”
裴青崖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要脸,你现在就可以回去。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陈九立刻说,“我回去也没人给我煮面。再说,我可不想一个人背锅,你炸的门,我也得沾点光。”
“光?”
“比如——以后别人提起这事,得说‘那天是裴青崖炸门,陈九在旁边喊了一句“我靠”’。”
裴青崖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,转身继续盯着门内。
烟尘渐渐散了些,能看到门后是一条笔直的石道,两侧立着石兽,再往里是庭院轮廓,静悄悄的,没人影,没声响。
陈九搓了搓手臂:“这地方怎么看着比义庄还阴?”
“本来就是祭地改建的。”裴青崖低声道,“三十年前,这里埋过三百童男童女。”
“哈?”陈九差点跳起来,“你早不说?”
“现在说了。”
“你这是存心吓我。”
“你不是胆子大吗?”
“我胆子大归大,可也怕鬼压床啊!再说三百个……这也太多了吧?”
“都是八字纯阳的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他们的怨气没散,一直困在这儿。”
陈九顿时觉得脚下那块青砖有点发软:“那你还不快进去?等它们半夜集体出来遛弯?”
“它们出不来。”裴青崖说,“有人镇着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每天子时,会有钟声从地下响起,一共七下,每响一次,地脉就颤一下。”
陈九听得脖子发凉:“你听到了?”
“听过三次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你会信?”
“我现在也不信!”陈九嚷道,“你这分明是编故事吓唬我,好让我帮你扛锅!”
裴青崖不理他,往前又走了一步,停在门槛外。
他低头看着那道横在地上、歪斜断裂的门板,刀尖轻轻点了点地面,像是在丈量距离。
陈九站在他身后,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盖住了裴青崖一半鞋面。他动了动脚,影子跟着晃,可裴青崖的影子却没动,僵在那里,像块烧焦的布。
他心头一跳,正要开口,却发现裴青崖的呼吸变了。
原本沉稳的节奏,突然慢了一拍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
“你怎么了?”他问。
裴青崖没答,左手缓缓抬起,按在左脸那道淡金纹路上。触手微烫,纹路正在发亮,越来越明显,像有熔金在皮肤下游走。
“它在预警。”裴青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啥预警?”
“有东西……在门后等着。”
陈九立刻绷紧身子:“啥东西?厉鬼?僵尸?还是杨崇养的毒蜈蚣?”
“不知道。”裴青崖收回手,错金刀重新握紧,“但不能再等了。”
“你是说,就算里面有阎王摆宴,咱们也得进去?”
“对。”
“行。”陈九深吸一口气,右手依旧贴在胸前,“那你走前面,我给你断后。要是有鬼扑上来,我先拿塔阵顶着。”
裴青崖点头,往前迈了一步。
脚尖悬在门槛上方,还未落下。
风忽然停了。
四周一片死寂,连远处的梆子声都消失了。
那黑洞洞的门洞里,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,又像是错觉。
陈九屏住呼吸,盯着门内深处。
就在这一刻,他胸前的小塔突然震动了一下,不是滚烫,也不是刺痛,而是一种奇怪的共鸣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它。
他没来得及细想。
裴青崖的脚,落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