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青崖的脚尖刚触到门槛内的地砖，还没来得及踩实，眼前那团未散尽的烟尘突然从中裂开，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劈成两半。一道人影就站在那里，月白道袍一尘不染，连鞋底都没沾灰，仿佛他不是从门后走出来，而是早就站在那儿等着他们炸门。
陈九喉咙一紧，差点把舌头咬下来。他右手本能按住胸口，小塔瞬间温热，一层淡光浮在体表，像是给皮肉镀了层薄薄的油。他脱口而出：“有人！”
裴青崖没回头，错金刀已经横在身前，刀锋朝外，左手搭上刀柄，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他盯着那人，声音低得像是从井底冒出来的：“杨崇。”
杨崇站在石道中央，离破开的宫门约莫十步远。他手里那根鎏金拂尘轻轻一摆，扫过肩头，动作慢条斯理，像是在掸灰。他嘴角微微扬起，双瞳颜色不一样，左眼金褐，右眼幽蓝，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在笑，又像是在哭。
“裴青崖。”他开口，语气平和得像在问早饭吃了没有，“你今天是来送死的吗？”
空气一下子沉下去，连风都不敢动。陈九觉得耳朵里嗡嗡响，不是因为刚才的爆炸，是因为这句话——太轻了，轻得能把人压垮。他咽了口唾沫，嘴干得发苦，心想这老头说话怎么跟请人喝茶似的，可话里的意思比砒霜还毒。
裴青崖没答话，错金刀往前一递，刀尖指向杨崇咽喉。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亮得厉害，像是有火苗在皮肤底下烧，映得半边脸泛着诡异的光。他呼吸变重了，胸口起伏明显，可手稳得一丝不抖。
“拿命来！”他吼了一声，声音炸在空地上，震得两侧石兽的影子都晃了晃。
杨崇没动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他只是抬起拂尘，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鼻尖，像是在说“你急什么”。然后他笑了，笑得挺真诚，可陈九看得直起鸡皮疙瘩。
“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冲进来的。”杨崇慢悠悠地说，“也是这么举着刀，也是这么说‘拿命来’。结果呢？她现在睡得挺安稳。”
裴青崖瞳孔猛地一缩，刀尖颤了一下。
陈九赶紧低声提醒：“别听他废话！这种人就爱用话戳人肺管子！”
“我戳的是事实。”杨崇依旧笑着，“你查了这么久，不就是想知道她是不是真死了？现在我可以告诉你——她没死透，但也活不了。她的魂被钉在阵眼里，每天子时都要听七声钟响，每响一次，骨头就被抽一根。你说，她算不算活着？”
裴青崖咬牙，牙龈都快裂了。他往前踏了一步，脚踩在焦黑的木片上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。错金刀横斩而出，刀气贴着地面划过去，三寸深的沟壑一路延伸到杨崇脚前三尺才停，碎石飞溅，打在石兽身上噼啪作响。
这一刀没真砍出去，可意思已经到了：你再敢提她一个字，我就剁了你。
杨崇终于收回拂尘，正眼看向裴青崖，眼神变了，不再温和，也不再嘲讽，而是像盯着一块祭坛上的肉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，“那你今天就陪她一起睡吧。三百童男童女的怨气养了三十年，正好缺个主祭。你血脉纯，身子硬，往阵眼一埋，能撑三百年不腐。我算过了，你最合适。”
陈九听得头皮发麻，心想这老头不是疯了就是早把良心喂狗了。他右手死死贴着小塔，嘴里却还在硬撑：“哎哟，您这算盘打得比菜市场王婶还响。不过您有没有想过，万一我们俩都不想给您当祭品呢？”
杨崇这才把目光转向他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，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小玩意儿。他嘴角又翘起来：“你就是那个货郎？带着个小塔，到处破案，每次用术法就丢一段记忆，挺惨的。”
陈九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却装没事人：“您消息挺灵通啊，连我昨晚吃几碗面都知道？”
“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个。”杨崇轻声道，“我知道你第一次见裴青崖是什么时候，也知道你后来忘了。我还知道，你娘死的那天，其实有人能救她，但那个人没出手。你想不想知道是谁？”
陈九手指一僵，差点松开小塔。他猛地抬头，瞪着杨崇，可对方只是笑，笑得人心里发毛。
“别听他放屁！”裴青崖突然低喝，“他在拖时间，也在乱人心。你守住你的阵，别让他钻了空子。”
陈九回过神，立刻把注意力拉回来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默念那段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口诀——反正每次念完塔就会热，管它灵不灵。小塔温度升高，护体的光层更稳了些，像是锅盖扣严了。
杨崇看着他们俩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你们真是……一个比一个蠢。裴青崖，你以为你是来报仇的？你根本就是我局里的一颗子，走一步，算十步。陈九，你以为你是来查案的？你每破一桩诡事，塔纹亮一道，阵法就补一分。你们不是在破局，是在帮我加固它。”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！”陈九骂道，“你要真那么牛，干嘛躲在这破院子里等我们来找你？直接撒把米，喊两嗓子‘小鸡崽子快来’不就齐活了？”
裴青崖差点笑出声，硬生生憋住，刀势却更紧了。
杨崇脸色终于沉了下来。他不再说话，拂尘缓缓抬起，指向裴青崖，袖口滑出半截手腕，皮肤下隐约有黑色脉络爬行，像是活物在蠕动。
空气开始变冷，不是天凉的那种冷，是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冷。石道两侧的灰尘无风自动，一圈圈往中间聚拢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爬出来。
陈九盯着杨崇的手腕，忽然发现那些黑线的走向，跟小塔上的纹路有点像，只不过一个是死物刻的，一个是活人长的，邪门得很。
“要打就打，别磨叽。”他咬牙道，右手贴紧小塔，眼睛死死盯住杨崇的动作，“再叨叨下去，我都快睡着了。”
裴青崖没回头，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：“稳住。”
杨崇的拂尘动了，不是挥，而是往前一点，像是用笔尖戳纸。
三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戳破的皮囊，猛地一塌。
裴青崖的刀已举过肩头，陈九的塔光层流转不息，杨崇的拂尘悬在半空，双瞳异色微闪。
石道寂静，碎屑悬空，大战一触即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