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的脚刚踏出地下室楼梯口，膝盖就是一软。他整个人往前扑，要不是许晴眼疾手快拽住他胳膊，就得脸着地摔在水泥台阶上。鼻子里一股热流直往外冒，温的，黏的，滴在胸前校服上，晕开一片暗红。

“又来？”许晴皱眉，抬手摸他后颈，“不发烧啊，怎么突然流血？”

林小满靠在墙边，眼皮掀了半截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她盯着看了两秒，声音像从录音机里放出来的：“警告：时间锚点修正完成。代价：使用者每回溯一次，永久丢失最近十分钟记忆。”

陈默正拿袖子擦鼻子，动作一顿。“啥？”

“你听岔了。”许晴把纸巾塞他手里，“她说的是‘恭喜你成功拯救世界’。”

“我说的是原文。”林小满面无表情，“系统刚弹出来的。没标点，但语气很冷。”

陈默低头看自己手心，纸巾已经红了一块。他忽然问：“我刚才……最后记得啥？”

“你说‘我们赢了’。”许晴说，“然后背起林小满，走出地下室。”

“那之前呢？”

“你抱着我说别杀自己，我骂你有病。”

“再之前？”

“你大吼‘停’，黑纹不动了。”

陈默掰着手指数：“早饭吃啥？昨晚复习哪章？数学作业交了吗？完蛋，我是不是连泡面怎么煮都忘了？”

“根据数据推演。”林小满冷静插话，“你丢失的是最近十次回溯中最晚发生的十分钟片段，非系统性遗忘。当前最可能缺失的是‘如何启动热水壶’的操作记忆。”她掏出笔，在墙上画了个荧光涂鸦流程图：插电→按开关→等绿灯→倒水→盖盖→等三分钟。

“你还真记？”陈默瞪眼。

“预防性措施。”林小满收笔，“建议你以后所有生活技能都录像存档。”

走廊灯光昏黄，三人站成一排，看着墙上那幅发光的泡面操作指南。陈默忽然笑出声，笑声有点抖。“我这辈子最大的危机，不是被黑雾追杀，是明天早上烧水时忘记拔插头，炸了宿舍。”

许晴踹他小腿一下：“你还记得我生日是几号吧？”

“6月12日，数学课代表发卷子那天。”

“为啥记得这么清楚？”

“因为你那天穿了双粉色袜子，写错题时一直跺脚，吵得我没法抄答案。”

她满意点头：“能记住这个就行。”

林小满把手机塞进他手里：“建议每日记录关键事件。我会定期备份数据。”

陈默捏着手机，外壳冰凉。屏幕黑着，指纹解锁没反应。他想起刚才那段视频的最后一帧，右下角闪过一个齿轮套沙漏的图标，像某种隐藏协议。但他没说。说了也没用，反正现在脑子空了一截，连“齿轮”和“沙漏”是不是真实存在都分不清。

“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敌人回来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是我明天考试时忘了自己名字。”

许晴噗嗤笑了：“那你完蛋了。监考老师第一个抓你。”

“我可以写‘陈默’两个字提醒自己。”他耸肩，“万一连字都不会写了呢？”

“那就画个乌龟。”她比划，“壳圆腿短，跟你一样。”

“我像乌龟？”

“背着林小满爬楼梯的时候特别像。”

林小满突然开口：“补充：你刚才走路姿态分析，重心偏移度达17.3%，肌肉疲劳指数超标，建议立即停止行走并补充糖分。”

“我没糖。”陈默翻口袋，“只有半包湿掉的纸巾和一把螺丝刀。”

“我有。”许晴从书包侧袋掏出一罐草莓泡泡糖，剥了一颗塞他嘴里。甜味在舌尖炸开，带着点薄荷凉气。他嚼了两下，腮帮子开始有知觉。

三人继续往前走，脚步声在空荡走廊里回响。走到高三（3）班教室门口，陈默停下。

“咱这是去哪儿？”他问。

“回宿舍。”许晴说，“你扛个人还能迷路？”

“我不是说地点。”他揉太阳穴，“我是说……我们现在干嘛？任务结束了？还是又要开始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许晴摇头，“但你现在得先止住鼻血，别把校服染成凶案现场。”

“我记得任务。”林小满突然说，“手机刚闪了一下。新任务已生成：保护赵镜心——限时24小时。”

空气静了一瞬。

“谁？”陈默问。

“赵镜心。”林小满重复，“未检索到该人物在校生档案，疑似外部关联目标。”

“我没印象。”陈默皱眉，“这名字听着像反派妹妹。”

“也可能是你忘了。”许晴盯着他，“毕竟你刚丢十分钟记忆。”

“那要是我把这任务也忘了呢？”

“我会提醒你。”林小满说，“已设定闹钟，每小时播报一次任务名称。”

“听着像恐怖片开头。”陈默咧嘴，“‘亲爱的宿主，您有一条限时24小时的死亡任务，请查收。’”

“你可以选择忽略。”林小满说，“但系统提示：任务失败将触发记忆连锁崩解。”

“啥意思？”

“简单说——”许晴接话，“你以后可能连泡面都不用煮了，因为全世界都没热水壶了。”

陈默沉默两秒，把泡泡糖吹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泡。它飘起来，撞到门框，啪地破了。

“我突然理解为什么赵无极总让我抄《上古符文》了。”他说，“他怕我哪天脑子一抽，连‘人’字都不会写了。”

“你现在会写吗？”许晴挑眉。

“会。”他掏出笔，在门框上划拉两下，“一个人，两条腿，站得稳。”

字迹歪斜，但能看出是个“人”字。

林小满盯着看了三秒：“结构正确，笔顺错误，符合你一贯书写习惯。认知功能未受损。”
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他拍拍手，“至少我还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
“你叫陈默。”许晴说，“十七岁，学渣，爱抄笔记，怕考试，会偷偷改粉笔符文，养了三只流浪猫，其中一只总蹲你窗台等投喂。”

“全对。”他笑，“除了那只猫其实是林小满用光影术变的。”

“纠正：那是真实生物。”林小满说，“我只是在它脖子上加了信号追踪器。”

“你连猫都不放过？”

“它是潜在情报节点。”

三人站在教室门口，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，吹得窗帘一荡一荡。陈默靠着墙，慢慢滑坐到地上。林小满挨着他坐下，脑袋一点一点，像是又要睡着。许晴站着，转笔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
“明天第一节 是物理。”她说，“李雪肯定要抽查作业。”

“我交。”陈默说，“虽然我不记得写了啥。”

“你昨天写的是牛顿第三定律应用题。”她提醒，“两辆车相撞，求作用力。”

“哦。”他点头，“那题我会。反作用力嘛，谁撞谁疼。”

“你写的是‘谁脾气大谁赢’。”

“那也对。”

“错得离谱。”

“但很真实。”

林小满突然抬头：“检测到轻微脑波异常。你正在试图回忆未丢失的记忆片段，造成神经负荷上升。”

“所以我现在连想事儿都得报备？”

“建议减少主动回忆行为，避免诱发记忆震荡。”

“那我干啥？”

“呼吸、咀嚼、眨眼——这些不用动脑子的事可以继续。”

“你干脆让我装植物人得了。”

许晴弯腰戳他额头：“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合作吗？你偷改考试成绩，我帮你打掩护，结果被监控拍到手部动作，班主任罚你俩一起扫厕所。”

“记得。”他笑，“你扫地，我洗拖把，你说‘这比谈恋爱还像过日子’。”

“我说啥？”

“你不承认。”

“当然不。”她转笔加快，“谁要跟学渣过日子。”

“那你为啥年年给我送幸运硬币？”

“因为你不送我任何东西，我亏。”

“我送过！去年教师节，我送你一瓶护手霜。”

“标签写着‘防静电专用’。”

“那也滋润。”

“你是买错了。”

“但我用心了。”

林小满打断：“结论：你们的情感交互模式稳定，未受记忆丢失影响。基础社会关系仍可识别。”

“听你这么说，我像个实验样本。”陈默仰头看天花板，“我现在最想知道的不是任务，是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。模拟器从哪来的？为啥选我？赵镜心是谁？我为啥要保护她？”

“目前无解。”林小满说，“系统未提供背景信息。”

“那就等。”他闭眼，“等到我记得的时候。”

“可你每回溯一次，就忘一次。”

“那我就多记几次。”他睁开眼，“写日记，贴标签，录视频，让你们天天提醒我。大不了我把自己活成一本说明书。”

许晴蹲下来，和他平视：“你还记得咱班教室在哪吗？”

“三楼东侧，窗户对着篮球场。”他指，“那边第三个。”

“考试座位号？”

“15号，靠墙，插座旁边。”

“我的幸运硬币刻了啥？”

“逢考必过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背面还有句小字。”

“哪句？”

“给世界第一聪明的笨蛋。”

她笑了，伸手揉他头发，把卫衣兜帽都弄歪了。

林小满靠在窗台上，光影瞳彻底熄灭，手机屏幕再次黑下去。陈默坐在地上，手里攥着那颗已经嚼烂的泡泡糖。鼻血止住了，衣服上的血迹开始发硬。他抬头看教室门牌：高三（3）班。

风吹进来，一张练习卷从门缝底下飘出来，打着旋儿，落在他脚边。

他低头，捡起来。

上面一道选择题被红笔圈出：  

“下列哪种现象不属于惯性表现？”  

四个选项，他记得答案。  

他把卷子折好，塞进工装裤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