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没再动。

沙也没再响。

二十丈的距离，在四道身影踏出的瞬间便已缩短至十丈。刀光先到，不是劈，是刺，快得只留下一道银线，直取楚无咎咽喉。他没躲，手腕一翻，锈铁剑横着迎上，“铛”地一声，火星溅起三寸高，剑身裂痕又扩了一分，但他人稳如桩，连退都没退半步。

“好硬的骨头。”左侧那名锻骨圆满的修士冷笑，手中双钩交错，划出两道弧光，直逼楚无咎肋下空门。

楚无咎脚尖一点，不退反进，借着格挡的反震力往前欺身，锈铁剑顺势往上一撩，不是攻人，而是挑向对方双钩之间的连接铁链。那链子本就不算坚固，被剑锋一带，“咔”地崩开一环，双钩顿时失了配合，那人一愣，攻势为之一滞。

就在这电光石火间，陆惊鸿动了。

他早盯准右侧偷袭者，紫金锤在掌心转了半圈，符文刚亮，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，锤头带着沉闷风声砸向那人持刀的手腕。那人反应极快，刀锋一转欲格挡，可陆惊鸿的锤根本没真砸下去——他在半途猛地收势，锤尾一甩，正抽中对方膝窝。

“哎哟！”那人腿一软，跪在地上，刀插进土里。

“哼，雕虫小技。”中央斗篷人冷哼，手中青铜令微微抬起，灵力注入，一圈灰蒙蒙的光晕自令牌扩散，如蛛网般贴地蔓延，瞬间笼罩方圆三丈。

楚无咎眼角一跳，低喝：“别踩地上那层光！”

陆惊鸿正要跃起追击，闻言硬生生在空中拧身，一脚踹向旁边树干借力反弹，落地时堪堪避开那层灵光。可身后另一名锻骨修士早已蓄势，符火凝成火鸟，呼啸扑来。

“轰！”

火鸟炸开，气浪掀得陆惊鸿踉跄后退，肩头衣料焦黑一片，皮肉火辣辣地疼。他咬牙站定，紫金锤横在胸前，符文忽明忽暗，像是受了反噬。

“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跑。”先前被挑断链子的修士爬起来，双钩重新扣紧，眼中杀意暴涨。

楚无咎没理他，目光锁在斗篷人身上。那人每催动一次青铜令，左脚就会不自觉地往后撤半寸，像是怕被什么反冲之力推倒。这动作极细微，若非楚无咎眼力过人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
“原来是个虚架子。”他心里嘀咕，“令牌压不住灵力，得靠脚步卸劲。”

但这话他没说出口，只是把锈铁剑往身前一横，左手轻轻拍了拍剑脊，像是在安抚一头躁动的猫。竹篓还放在脚边，里面废铁片散落几块，被刚才的气流掀得乱滚。他脚尖不动声色地一勾，将一块焦木拨到右后方半尺处，正好卡在枯树根缝里。

“你还在等什么？”陆惊鸿喘了口气，侧身与他背靠背贴紧，紫金锤指向四方，“他们可不会讲规矩。”

“我从不指望他们讲规矩。”楚无咎淡淡道，“我只是在想，谁先动手，谁就先露破绽。”

话音未落，通脉巅峰的主攻者终于出手。他不再试探，手中长刀猛然灌注灵力，刀罡暴涨三尺，如瀑布倾泻，直劈而下。这一刀含怒而发，威力远超之前，地面都被撕开一道裂口，沙石飞溅。

楚无咎抬剑硬接。

“当——！”

巨响震得耳膜生疼，他脚下泥土龟裂，双腿微沉，青衫袖口“嗤啦”裂开一道，草绳束发也被劲风扫断，几缕碎发垂下来，遮住半只眼睛。但他仍站着，剑没脱手，人没退。

陆惊鸿趁机回敬一锤，逼退左侧包抄者，可右侧那名锻骨修士已绕到背后，锁链如毒蛇般缠来，直取脖颈。

“蹲！”楚无咎突然低喝。

陆惊鸿没多想，本能往下一缩。两道刀罡擦着他头顶掠过，将上方一根枯枝齐刷斩断。同一瞬，楚无咎左手抓起一把沙土，混着一丝残余剑气扬出，沙粒如针，打在正前方两人脸上，逼得他们闭眼后退。

短暂的空档。

两人背靠更紧，呼吸都粗重起来。

“你刚才……怎么知道他们会一起砍头？”陆惊鸿压低声音问。

“因为他们笨。”楚无咎抹了把脸上的灰，“刀举太高，脚步太齐，一看就是练过的合击阵法。这种套路，打普通人够用，打我们——太老实。”

“你还嫌别人太老实？”

“嗯。”楚无咎点头，“太老实的人，死得快。”

他说话依旧带笑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，可手中的剑却一点点压低，剑尖微微颤动，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像猎豹伏地时肌肉的轻微抖动，随时准备弹出。

四名帮手重新围拢，阵型更密。通脉巅峰者站在正前方，刀锋指地，刀罡未散。两名锻骨修士分列左右，双钩、锁链蓄势待发。斗篷人退后半步，青铜令高举，灵光再次蔓延，这一次，光网比之前更密，速度也更快。

“这次别想再靠沙子糊弄过去。”斗篷人冷声，“束缚灵网已锁死气机，你们动一步，筋脉都会被压制。”

楚无咎瞥了他一眼：“你这令牌，是不是上次领的？听说执法殿每年发一批新货，旧的不回收，你们这些外派的，只能用库存剩下的。”

那人一愣：“你胡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你这令牌灵纹磨损严重，中心聚灵点偏移了三分，每次催动都得靠左脚卸力，不然自己先炸。”楚无咎歪头，“要不要我帮你修修？免费的，就当饭钱补偿。”

斗篷人脸色骤变，下意识又后撤半寸。

“你——！”

话未说完，通脉巅峰者已再度杀到。他不想再耗，刀罡凝成实质，如一头银狼扑出，直咬楚无咎心口。

楚无咎挥剑格挡，可这次对方力量大增，加上灵网压制，他手臂一麻，整个人被震得后滑两步，后背重重撞上枯树。树干晃了晃，落下一层灰。

“师父！”陆惊鸿脱口而出，随即意识到叫错了，脸色一红，但还是挺身挡在他右侧，紫金锤舞成一团光影，逼退两名策应者。

“蠢货。”楚无咎低骂一句，却没再纠正。

他借着撞树的反力，迅速调整姿势，双脚扎地，锈铁剑横于胸前。竹篓已被刀气扫开，废铁片散落一地，其中一块边缘锋利的矿渣正落在他左脚边。他脚尖轻轻一拨，将它移到支撑腿外侧。

“你还藏着东西？”陆惊鸿余光瞥见，低声问。

“一堆破烂。”楚无咎说，“但破烂也能绊人。”

“你到底打算怎么办？他们四个，咱们两个，正面打不过的。”

“谁说要正面打了？”楚无咎眯眼，“我从不跟人讲公平。他们人多，我就让他们自己打起来。”

“啊？”

“等会儿看我的动作，别慌，照做。”楚无咎低声交代，“我数三，你就往左滚，别问为什么。”

“你疯了吧！在这种时候玩数数？”

“一。”

楚无咎开始数。

陆惊鸿额头冒汗。

“二。”

通脉巅峰者再次逼近，刀锋带起呼啸风声。两名锻骨修士从两侧夹击，锁链与双钩交织成网。斗篷人高举青铜令，灵网收缩，空间被压缩至不足两丈。

楚无咎盯着前方，嘴唇微动。

“三。”

他话音刚落，整个人突然往左斜跨一步，不是进攻，也不是防御，而是直接撞向陆惊鸿肩膀。

陆惊鸿猝不及防，被他撞得一个趔趄，本能按计划往左翻滚。可就在他滚动的瞬间，楚无咎的锈铁剑猛地往地上一插，剑身震颤，竟将一股微弱剑气导入地下，顺着之前那条灵网的缝隙反冲而去。

“嗡——！”

灵网剧烈震荡，斗篷人猝不及防，灵力反噬，胸口一闷，喉头泛腥。他左手一抖，青铜令光芒闪烁不定。

就在这刹那迟滞，通脉巅峰者的刀罡偏了三分，原本瞄准楚无咎的杀招，竟直奔左侧锻骨修士而去！

那人惊骇闪避，双钩交叉格挡，仍被刀罡扫中肩头，鲜血迸现。

“你干什么？！”他怒吼。

“不是我！”通脉巅峰者也懵了，“是灵网乱了！”

“废物！”斗篷人咳出一口血，死死盯着楚无咎，“你动了手脚！”

“我动什么了？”楚无咎拔出剑，耸肩，“你们自己配合不好，怪得了谁？”

他说话间，右手悄悄将那块矿渣踢到身前，左手则摸向袖袋，掏出一小撮锅底灰——这是他炼器后顺手留下的残渣，谁也没想到他会随身带着。

陆惊鸿爬起来，看着眼前混乱局面，忽然咧嘴笑了：“你这家伙……还真是阴。”

“别夸我。”楚无咎低声道，“现在轮到他们乱了，咱们得抓紧时间喘口气。”

四名帮手重新列阵，但眼神已有动摇。尤其是那两名锻骨修士，看向通脉巅峰者的眼神多了几分戒备。

夜风再次吹过林梢。

枯叶轻颤。

楚无咎站在原地，青衫破损，发丝散乱，手中锈铁剑裂痕纵横，可背脊依旧挺直。陆惊鸿站他身旁，肩头焦黑，紫金锤符文黯淡，却仍握得死紧。

竹篓翻倒，废铁片散落如星。

焦木静卧树根。

锅底灰藏于掌心。

他们背靠枯树，背靠彼此，四面皆敌，退无可退。

楚无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轻声说：“下一轮，该我们出招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