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七年,我家闹影子。
起初没人注意。后来发现,墙上那些影子,跟我们做的不一样。我抬手,影子不动。我转身,影子还对着我。半夜醒来,满墙都是影子,可屋里明明没有点灯。
我爹说,别怕,影子而已。
可那天夜里,我看见我爹的影子,站在他身后,冲我笑。
【故事开始】
民国二十七年三月初三,陈三更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。
那天傍晚本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。太阳西斜,照得院子里黄澄澄的,他爹陈老栓坐在堂屋门口抽旱烟,他娘在灶屋里烧火做饭,他媳妇在井边洗衣裳,他儿子陈小狗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搬家。
陈三更从地里回来,把锄头靠在墙上,蹲在他爹旁边歇气。
“爹,今年的麦子长得不赖。”他说。
他爹没吭声,就点了点头,继续抽烟。
陈三更也不说话了,就那么蹲着,看他儿子逗蚂蚁。那孩子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,一群蚂蚁搬家,他能蹲着看一个时辰。
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,影子拉得更长了。
陈三更无意间低头,看见他爹的影子,长长地投在地上,一直拖到他脚边。
他爹抬手,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,磕掉烟灰。
可地上的影子没动。
那只手的影子,还举在半空。
陈三更以为自己眼花了。他揉了揉眼,再看。
他爹把手放下去了,重新装上烟,点上。
影子还举着那只手。
陈三更心里头咯噔一下。他扭头看他爹,他爹好好地坐在那儿,两只手都在眼前,正在划洋火点烟。
他又低头看地上。
影子的手慢慢放下来了。
就那么一点一点,慢慢的,像是不情不愿地放下来。
陈三更的汗毛竖起来了。
“爹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他爹回过头,问他:“咋了?”
就在他爹回头的那一瞬间,地上的影子动了。它先转过头,比它爹快,转过来,看着陈三更。
陈三更清清楚楚地看见,那个影子的脸——他爹的影子,那张黑乎乎的脸——对着他,好像在笑。
他爹的脸被太阳照着,眯着眼看他,等他说话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陈三更说,“我看错了。”
他爹没再问,转回头继续抽烟。
陈三更低下头,再看那个影子。它已经不看他了,跟着他爹的姿势,老老实实地坐着。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。
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,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。影子越来越模糊,最后融进暮色里,看不见了。
那天夜里,陈三更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在堂屋里坐着,灯点着,照得屋里亮堂堂的。可墙上全是影子。大的,小的,长的,短的,密密麻麻,一层叠一层,像是无数个人贴在墙上。
他站起来,那些影子也跟着动。可他动,它们也动,他不动,它们还在动。
它们在墙上爬。
从那头爬到这头,从这头爬到那头。有的爬到窗户边,往外看。有的爬到门口,做出要推门的样子。有的爬到房顶上,倒挂着,往下看。
他想喊,喊不出声。想跑,腿迈不动。
那些影子忽然都停下来,一起转过头,对着他。
它们的脸都是黑的,没有五官,可他感觉得到,它们在笑。
笑着笑着,其中一个影子从墙上走下来。
一步一步,走到他跟前。
那影子跟他一样高,一样胖瘦,一样站着。它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
凉的。冰凉的。
它张开嘴,黑洞洞的嘴,说了一句话。
陈三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可那声音,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他猛地醒了。
满头满身都是汗,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躺在炕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他媳妇在旁边睡着,打着小呼噜。窗外有月光透进来,照得屋里朦朦胧胧的。
他松了口气,原来是梦。
他侧过身,想继续睡。
一抬头,看见墙上有个影子。
那影子不是他的,也不是他媳妇的。它趴在墙上,一动不动,正对着他。
陈三更浑身僵住了。
他想喊他媳妇,喊不出声。他想爬起来点灯,身子动不了。
那个影子趴了一会儿,慢慢动了。它从墙上爬起来,用四条腿,跟狗似的,在墙上爬。爬到窗户边,停下来,往外看。爬回来,爬到门口,伸出头往外看。爬回来,爬到房顶上,倒挂着,往下看。
跟梦里一模一样。
陈三更闭上眼睛,不敢看了。他在心里念佛,念他娘教他的那些话。南无阿弥陀佛,南无阿弥陀佛,南无阿弥陀佛。
不知念了多久,他睁开眼。
月光还在,墙上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长出一口气,浑身都软了。
可就在这时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窸窸窣窣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上爬。
他慢慢转过头。
月光照在墙上,那堵白灰粉刷的墙,平平整整,什么也没有。可那声音还在响,就在他耳边,近得不能再近。
他伸手去摸洋火,想点灯。
手指刚碰到洋火盒,他停住了。
墙上多了几个印子。
黑的,巴掌大,像是手印。
他睡前还没有。
他死死盯着那几个手印,大气不敢喘。
月光慢慢移动,照到那堵墙上。那几个手印越来越清楚,一个,两个,三个,四个,五个——整整一排。
不是手印,是手指头按出来的印子。五根手指,清清楚楚。
可那墙上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手印。
陈三更再也忍不住了,他一把抓过洋火盒,抽出一根,划着。
火光亮起来,照得满屋子通亮。
墙上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那几个手印不见了。
他举着洋火,看了一圈,确实什么也没有。火苗烧到他的手指,烫得他一抖,洋火掉在地上,灭了。
屋里又陷入黑暗。
他等着眼睛适应黑暗,然后慢慢转过头,又看那堵墙。
手印又出现了。
比刚才还多。
从墙根一直排到墙顶,密密麻麻,大大小小,像是有无数个人把手按在上头。
陈三更的牙关开始打颤,咯咯咯地响。
他媳妇被他吵醒了,翻了个身,嘟囔着问:“咋了?”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他压低声音说。
他媳妇没再问,又睡着了。
陈三更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堵墙,看着那些手印,一直看到天亮。
鸡叫头遍的时候,那些手印开始变淡。鸡叫二遍,淡得快看不见了。鸡叫三遍,天边发白,墙上什么也没有了。
陈三更从炕上下来,走到墙根底下,伸手摸了摸。
光光的,平平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松了口气,转过身。
一低头,看见地上有一滩水。
湿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。他蹲下来看,那滩水在慢慢渗进土里,渗得很慢。
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,闻了闻。
没有味道。
可他看着那滩水,忽然觉得不对。
水是透明无色的,可这滩水,在阳光照进来的那一刻,泛着一点黑。
像是影子化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