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着旋儿撞上楚无咎的脚背。
他没动,只是眼角余光扫过三人重新压上的阵势——通脉巅峰者刀锋低垂,灵力在刃口凝而不发;左侧锻骨修士双钩横胸,脚步虚浮,明显还在防着刚才那记偏转的刀罡;斗篷人双手捧令,额头青筋跳动,灰蒙蒙的灵网正从枯树根部蔓延过来,像一层湿漉漉的蛛丝贴地爬行。
楚无咎低头看了眼脚下裂开的地缝,焦木阵纹已经炸成炭粉。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肩膀微微下沉。
“你发现没有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正好让陆惊鸿听见,“他们这打法,跟打铁差不多。”
陆惊鸿正咬牙撑着紫金锤站稳,闻言一愣:“啥?”
“打铁你知道吧?”楚无咎侧身半步,避开一道悄然袭来的符火余波,语气轻松得像在茶馆唠嗑,“好铁匠打铁,一锤定音。他们呢?锤子举半天,怕烫手似的,一下都不敢落重。”
陆惊鸿喘了口气,抹了把脸上的灰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——”楚无咎忽然转头,眼神一闪,“等会儿我制造一个缺口,你趁机突围,然后我们从两面夹击。”
陆惊鸿瞳孔一缩,下意识想反驳,可对上那双眼睛,话又咽了回去。那不是玩笑,也不是逞强,是算准了时机、踩准了节奏的决断。
他重重一点头。
楚无咎嘴角微扬,没再多说,目光重新锁向前方。
他知道,真正的机会只有一次。
对面三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,攻势骤然收紧。通脉巅峰者猛然踏前一步,刀罡轰然炸出,直劈而下!与此同时,左侧锻骨修士双钩交叉,封锁退路;斗篷人手中青铜令光芒暴涨,灵网瞬间提速,地面灰光如潮水般涌来,试图将两人彻底钉死在原地。
楚无咎动了。
他不退反进,锈铁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光,剑尖精准点向通脉巅峰者刀罡凝聚的核心节点——正是上一轮被他扰乱过的那个位置。
“当!”
剑气擦刃而过,刀罡轨迹再次偏移,轰向左侧锻骨修士。
“我靠!”那人怒吼,仓促横挡,却被震得连退三步,双钩嗡鸣不止,虎口崩裂。
阵型空档,出现了。
就是现在!
楚无咎低喝:“现在!”
陆惊鸿反应极快,紫金锤猛砸地面,借反冲之力腾身跃起,整个人贴着锁链边缘翻滚而出。他右肩伤口本就未愈,这一发力直接撕裂,鲜血飞溅,可他一声不吭,锤头顺势一扫,逼退欲追击的锻骨修士,成功脱阵。
三丈之外,他单膝跪地,紫金锤拄地支撑身体,喘得像拉风箱。
成了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,没追,也没退。他依旧被围在中央,但气势已变。刚才还是困兽犹斗,现在倒像是钓鱼的人,终于看见鱼咬钩了。
“你们这配合,”他咧嘴一笑,嘴角渗血,“比我娘舅家杀猪还慢半拍。”
通脉巅峰者脸色铁青,刀锋一转又要劈来。可斗篷人突然抬手:“等等!”
他盯着楚无咎,眼神阴沉:“他在拖时间。先解决外面那个!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楚无咎摇头,“你们这种老派执法队,规矩太多。一人犯错,全队停摆;一人脱阵,全员慌神。知道为什么吗?”
没人回答。
“因为你们心里没底。”他缓缓抬起锈铁剑,剑尖指向三人,“你们不信自己能赢,只信人数多。可人越多,越怕死,越不敢拼。我说得对不对?”
通脉巅峰者冷哼一声,刀罡再度凝聚。
楚无咎不为所动,反而笑了:“不信?那你砍啊。反正你旁边这位兄弟刚被你误伤过,说不定心里还在骂你。”
那人果然动作一滞。
楚无咎抓住这瞬息破绽,猛然暴起,锈铁剑横扫而出,直取通脉巅峰者咽喉。对方仓促格挡,刀罡未成即溃,踉跄后退半步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是紫金锤砸地的声音。
陆惊鸿站起来了。
他站在三丈外,虽然满身狼狈,肩头染血,可锤头高举,气势如虹。
“喂!”他冲这边喊,“你说两面夹击,我现在算不算一面?”
“算。”楚无咎点头,“而且是最蠢的那一面。”
“你才是蠢货!”陆惊鸿笑骂,“快点,我撑不了太久!”
楚无咎轻哼一声,目光扫过三人。他知道,真正的突围时刻还没到,但现在,主动权已经在手。
他开始慢慢往后退,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与焦土之间,看似随意,实则每一步都在试探敌人的反应速度。
通脉巅峰者往前压了一步,刀锋紧随。
楚无咎忽然停下,抬手摸了摸额前乱发,随手一甩,几缕碎发飘落肩头。
“说实话,”他说,“你们这套执法流程,真该回炉重炼。”
“闭嘴!”斗篷人怒吼,手中青铜令猛然催动,灵网第三次扩张,地面灰光如蛇群游走,直扑楚无咎脚下。
楚无咎早有准备,脚尖一挑,踢起一块焦黑废铁片,混着一丝剑气射入灵网缝隙。铁片撞上灰光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,竟让灵网波动出现短暂紊乱。
就在这刹那,他猛地转身,不再后退,而是斜冲而出,目标正是左侧锻骨修士与通脉巅峰者之间的空隙。
“拦住他!”斗篷人大吼。
通脉巅峰者挥刀拦截,刀罡横扫而来。可楚无咎根本不硬接,身形一矮,几乎是贴着刀锋掠过,锈铁剑顺势一撩,剑尖划过对方小腿护甲接缝。
“咔!”
护甲崩开,灵力流转受阻,那人动作一滞。
楚无咎借势跃出,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,顺势抄起地上一片锈铁,反手甩出。
“啪!”
铁片正中斗篷人手腕,青铜令差点脱手。
三人阵型彻底破裂。
楚无咎站定,背对着陆惊鸿的方向,两人相距不过五丈,却已形成夹角之势。他拄着锈铁剑,胸口起伏,嘴角带血,可眼神锐利如初。
“怎么样?”他回头问。
陆惊鸿咧嘴一笑:“比预想的快。”
“那是你跑得太慢。”
“放屁!是你出招太急!”
两人说着,竟同时往前迈了一步。
敌人还在,但包围圈已经碎了。
通脉巅峰者咬牙握紧刀柄,斗篷人死死盯着手中的青铜令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们知道,再打下去,只会越来越被动。
楚无咎没给他们重整旗鼓的机会,忽然抬手指向左侧林子:“那边有条小路,通往山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陆惊鸿问。
“我猜的。”
“你瞎猜也这么准?”
“我不是猜,是算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他们追了这么久,都没叫援兵,说明附近没有据点。而执法殿的人最喜欢走官道设卡,野路反而安全。”
陆惊鸿点点头:“有道理。那还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先动。”楚无咎眯眼,“谁先动,谁先露破绽。”
果然,片刻后,通脉巅峰者率先踏出一步。
楚无咎立刻抬手:“走!”
两人同时启动,一左一右分散奔逃。楚无咎专挑碎石嶙峋处跑,陆惊鸿则沿着林缘疾行,锤头不时扫断低垂枝条,制造混乱。
身后传来怒吼与咒骂,可没人敢贸然追来。
他们怕了。
不是怕实力,是怕那种“明明人多,却被耍得团团转”的感觉。
楚无咎一边跑,一边回头瞥了眼逐渐远去的战场。他知道,这一战还没完,但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。
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带着泥土与焦木的气息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锈铁剑,裂痕更深了,几乎快断。可剑尖仍稳稳指向前方。
前方,是一片开阔的坡地,隐约可见一条蜿蜒小径通向山脊。
阳光穿过云层,洒在碎石路上,泛起点点白光。
楚无咎脚步不停,喉咙干涩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但他没停下。
陆惊鸿在另一侧追了上来,喘着粗气问: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
“先离开这片林子。”楚无咎说,“然后找个地方,把你的伤处理一下。”
“你不疼?”
“疼,但没你惨。”
“少得意。”陆惊鸿啐了一口,“刚才要不是我及时冲出去,你现在还在里面挨打。”
“是是是,你功劳最大。”楚无咎敷衍道,“等到了安全地带,我请你喝酒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假的。我没钱。”
陆惊鸿骂了句脏话,却又笑了。
两人并肩奔跑,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。
背后的树林渐渐远去,敌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他们还没完全脱险,但已经看到了出路。
楚无咎抬头看了眼天空。
云散了些。
风也干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