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更在墙根底下蹲了很久,盯着那滩慢慢渗进土里的黑水。
太阳越升越高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鸡在墙根刨食,狗趴在门槛上打盹,他娘在灶屋里烧火做饭,一切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可那滩水已经渗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小块湿印子,黑乎乎的,像是什么东西烧过留下的痕迹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地。干的。
可刚才明明是湿的。
“三更,吃饭了!”他娘在灶屋里喊。
他站起来,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地。什么也没有了,干干的,跟别处一样。
他走进灶屋,他爹已经坐下了,正在喝粥。他媳妇抱着陈小狗,给他喂饭。一家人围着小桌,跟往常一样。
陈三更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,烫得直咧嘴。他娘做的粥从来都是滚烫的,几十年没变过。
他偷偷看了他爹一眼。他爹低着头喝粥,没什么异常。又看他媳妇,她在喂孩子,也没什么事。看他娘,他娘在往他碗里夹咸菜,见他看她,瞪了他一眼:“看啥?快吃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也许是他看错了。也许是他太累了,夜里没睡好,眼花了。那滩水也许就是夜里露水渗的,那些手印也许就是月光照的。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啊怪的,都是自己吓自己。
他这么想着,心里头慢慢松快了些。
吃完饭,他扛起锄头,下地去了。
地里活儿多,除草、松土、看水,一忙就是一天。累是累,可累了好,累了就不想事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收工回家。
走到院门口,他看见陈小狗蹲在墙根底下,跟昨天一样,看蚂蚁搬家。
他走过去,站在儿子旁边,也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狗剩,看啥呢?”
陈小狗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看。
“看蚂蚁搬家。”
陈三更蹲下来,跟他一起看。那群蚂蚁排成一长串,正往一个洞里钻,忙忙碌碌的,谁也不闲着。
“爹,”陈小狗忽然开口,“墙上那些手印,你看见没?”
陈三更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什么手印?”
陈小狗指着旁边的墙。那是他家的院墙,土坯垒的,年头久了,墙皮都剥落了,露出里头的草秸。
“那儿。”他说。
陈三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那堵墙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有。
“没有啊。”
陈小狗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让他心里头发毛。八岁的孩子,那眼神太沉了,不像孩子。
“白天没有。”陈小狗说,“夜里才有。”
陈三更愣住了。
“你夜里看见了?”
陈小狗点点头。
“好多。墙上,窗户上,门上,到处都是。它们趴在那儿,看我。”
陈三更的汗毛又竖起来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不早说?”
陈小狗低下头,继续看蚂蚁。
“说了你们也不信。”
陈三更蹲在那儿,看着儿子的后脑勺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天晚上,他没敢睡。
他点着灯,坐在炕沿上,盯着那堵墙。他媳妇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睡不着。他媳妇翻个身,继续睡了。
陈小狗躺在他旁边,睡得沉沉的,小脸在灯光里忽明忽暗。
陈三更就那么坐着,坐着,坐着。
夜越来越深,外头越来越静。
灯里的油下去了一半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他把灯芯拨了拨,让它更亮些。
墙上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他松了口气,心想今天大概没事了。也许那些东西就是逢三才出来,初一十五才出来,不是天天都来。
他正要躺下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窸窸窣窣的。
从墙里传来的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那堵墙。
墙皮在动。
一小块墙皮鼓起来,又落下去,鼓起来,又落下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往外拱。
他死死盯着那块鼓起来的地方。
鼓得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终于——
噗的一声,墙皮破了。
从里头伸出一只手。
黑的,灰的,看不出是人的还是什么东西的。五根手指,细细长长的,指甲长长的,往外伸,往外伸,伸出一截胳膊。
陈三更想喊,喊不出声。想跑,动不了。
那只手在空气里抓了两把,然后缩回去了。
墙上留下一个洞,黑漆漆的,看不见里头有什么。
可那个洞,正在往外渗东西。
黑水。
跟早上那滩一样,黑乎乎的,从洞里流出来,顺着墙往下淌,淌到地上,渗进土里。
陈三更大口大口喘气。
他扭头看他媳妇,她睡得死死的。看他儿子,他也睡得死死的。只有他一个人醒着,看着这堵墙。
他忽然想起老瞎子。
老瞎子住在村东头,是个算命的,眼睛真瞎,可知道的事比明眼人还多。村里有什么邪乎事,都去找他问。
他得去找老瞎子。
他这么想着,正要站起来,忽然又停住了。
墙上那些手印,又出现了。
比昨天夜里还多。从墙根到墙顶,密密麻麻,一个挨一个,像是无数个人把手按在上头。有的手印大,有的手印小,有的手指长,有的手指短,什么样的都有。
它们在动。
那些手印,一个一个,在墙上挪动。从上往下,从下往上,从左往右,从右往左。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,在墙上爬。
陈三更闭上眼睛,不敢看了。
他听见指甲挠墙的声音,一下一下,越来越近。
他捂住耳朵,那声音还在往里钻。
他睁开眼。
一只手的影子,就在他脸前头。
从墙上伸出来的,黑乎乎的,五根手指张着,对着他的脸。
他想往后躲,可身后就是墙。
那只手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快碰到他的脸了。
就在这时候,鸡叫了。
头一遍,远远的,从村东头传来。
那只手停住了。
鸡叫二遍,它缩回去一点。
鸡叫三遍,天边发白,它缩回墙里,不见了。
墙上那些手印也慢慢淡了,最后只剩下几块黑印子,像是烧过留下的痕迹。
陈三更长出一口气,浑身都软了。
他媳妇醒过来,看他坐在那儿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吓了一跳。
“三更,你咋了?”
他摇摇头,说不出话。
他媳妇爬起来,摸了摸他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“你发烧了?”
他摇头。
他媳妇不信,非要他躺下。他躺下了,可眼睛还盯着那堵墙。
他媳妇出去烧水,他一个人在屋里躺着。
躺了一会儿,陈小狗醒了。
他爬起来,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。
“爹,”他小声说,“它们走了?”
陈三更看着儿子。
“你看见了?”
陈小狗点点头。
“看见了。好多。它们在墙上爬,爬了一夜。”
陈三更心里头又凉又疼。
“你怕不怕?”
陈小狗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怕。它们不害我。它们就是看我。”
“看你干什么?”
陈小狗又想了想,然后说了一句话,让陈三更浑身发冷。
“它们在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陈小狗指着那堵墙。
“等墙里头的人出来。”
陈三更猛地坐起来,看着那堵墙。
墙好好的,什么也没有。可他知道,里头有东西。
那天上午,他没下地。他去找他娘。
他娘在灶屋里收拾碗筷,见他进来,问他咋不下地。
他说:“娘,咱家这房子,盖了多少年了?”
他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三十多年了。你还没生的时候盖的。”
“这墙呢?这堵墙,是原来的吗?”
他娘看着他,那眼神让他心里头发毛。
“你问这干啥?”
“娘,你告诉我。”
他娘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碗放下,擦了擦手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没人。
她转回身,压低声音说:
“这堵墙,不能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