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的脚步停在西街十七号门前,那面褪色的布幡被风掀了半边,“修伞”二字露出底下泛黄的底布。他抬手正要叩门环,一道清亮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楚公子留步!”
他没回头,左手却不动声色地往竹篓里缩了缩,指尖碰了碰那块扁平青石——刚才压篓口用的。脚步一顿,转身。
来人穿着陆家仆役常见的靛蓝短打,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带,脚上是双油皮快靴,鞋尖蹭着尘土,显然是跑来的。那人拱手行礼,动作利落,脸上还带着喘息:“陆府有请,老祖亲命小的来接您过府一叙。”
楚无咎眉毛都没动一下:“哦?我跟你们老祖很熟?”
“这……”仆人一噎,随即笑道,“不熟也得见,说是‘炼器奇才,不可失之交臂’。府里备了茶点,连紫金炉都烧上了,就等您过去瞧一眼。”
楚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歪扭的补丁,又瞄了眼对方靴子上反光的银线,啧了一声:“你们老祖是不是看错人了?我这身板,进你们府门怕是要被门槛绊三跤。”
“楚公子说笑了。”仆人赔着笑,“您那一晚炼废铁引星力的事,整个城西都传遍了。我家少主回来后饭都没吃,直奔老祖书房,跪着求了一炷香,这才换来这趟邀请。”
楚无咎眨了眨眼,语气忽然轻快起来:“所以不是老祖想见我,是你家少主想我了?”
“这……”仆人额头冒汗,“话不能这么说……但……也算沾点边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楚无咎点点头,把背上的破竹篓往上提了提,篓里废铁叮当响,“走吧,别让贵人等急了,我这人最怕欠人情,尤其怕欠饭局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镇子。清溪镇不大,往东是集市,往西是荒坡,北面靠山,南面通官道。陆家府邸不在镇内,而在南郊三里外的灵脉高地上。越往南走,地面渐渐由青石板转为白玉阶,两侧立起一人高的青铜灯柱,每九步一盏,灯芯燃着淡青色火焰,照得路面如覆薄霜。
楚无咎边走边扫,眼角余光掠过那些灯柱底部刻的微型阵纹——聚灵导气,兼有驱邪之效。他轻轻哼了声,心想:排场不小,钱花得也明白。
“你们陆家这路,是专门给客人看的?”他问。
“这是‘迎宾道’,寻常人走不得。”仆人答得恭敬,“只有贵客或宗门使者才能踏足。”
“那我算哪类?”楚无咎笑,“贵客还是使者?”
“您……大概算‘稀客’。”仆人憋了半天,挤出这个词。
楚无咎乐了:“稀客好,稀客不容易撞衫。”
再往前,山势微隆,一片广庭豁然展开。陆家府邸坐南朝北,占地极广,外墙由整块黑曜岩砌成,高逾三丈,墙头嵌着十二枚铜铃,随风轻晃,却不发声——显是隔音禁制起了作用。大门开于正中,两扇青铜巨门宽约六尺,上雕云雷兽纹,门环为一对衔珠螭龙,龙目嵌着暗红晶石,隐隐有光流转。
仆人上前叩门,节奏三长两短。门内无声开启,两名守卫立于门侧,身穿玄甲,手持长戟,目不斜视。楚无咎路过时,其中一人眼皮微跳,目光在他竹篓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他们认得我?”他低声问。
“不认得。”仆人摇头,“但他们认得您的篓子。前天少主回来说,您这篓子里装的不是垃圾,是‘天机碎片’。”
“他喝多了吧?”楚无咎嘀咕。
“没喝。”仆人正色道,“他说您用锅底灰炼剑时,北斗第七星偏移了半寸。”
楚无咎脚步顿了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走:“那星估计是闪了腰。”
穿过门廊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座五进大院层层递进,屋檐飞翘,琉璃瓦泛着淡淡灵光。庭院中植有灵树数株,枝叶间挂着细小符灯,如同萤火浮空。正前方是一座三层楼阁,匾额上书“铸心堂”三个鎏金大字,笔力遒劲,墨意未干,显然常换常新。
“老祖在铸心堂等您。”仆人引他踏上汉白玉阶,“您先去偏厅稍候,他处理完事务便来。”
偏厅位于主楼东侧,独立成院,门楣低矮,却精巧雅致。推门进去,迎面是一幅山水屏风,画中山势陡峭,瀑布垂落,水纹处隐约有灵流波动——竟是以阵法摹写自然之势。厅内摆设不多,一张八仙桌,四把太师椅,角落立着个紫檀香炉,炉中燃着安神檀,烟气盘旋成螺旋状,久久不散。
楚无咎站在门口没动,目光从屏风扫到香炉,再到地面铺的青玉砖。砖面光滑如镜,但他蹲下身,指尖一抹,发现缝隙里藏着极细的刻痕——是简化版的聚灵纹,与门外灯柱同源,但更精妙三分。
“你们这儿,连地板都在偷偷干活?”他自言自语。
“这是‘润脉纹’,能缓慢吸纳天地灵气,供府内修士调息所用。”仆人解释,“不过日常不开,只在重要宾客来时启动。”
楚无咎站起身,拍了拍手:“挺会过日子。”
他在左首太师椅坐下,竹篓放在脚边。椅子扶手是乌木所制,摸上去温润带湿气——有人常坐,且最近刚离开不久。他指尖顺着扶手滑到底部,触到一处微凸,按了一下,听见“咔”一声轻响,像是机关松动。
“谁让你乱碰东西?”一个苍老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楚无咎抬头,见一位灰袍老者立于门口,须发皆白,拄着根龙头拐杖,眼神锐利如刀。他笑了笑:“我以为是免费按摩椅。”
老者冷哼一声,挥手示意仆人退下。门关上后,他并未入座,而是站在厅中,上下打量楚无咎。
“你就是那个用锈铁片炼出星纹剑的楚无咎?”
“是我。”楚无咎摊手,“但星纹剑还没成型,您要是急着要,我可以给您画张草图。”
“不必。”老者目光落在他竹篓上,“听说你这篓子从不离身?”
“离了怕丢。”楚无咎说,“里面都是宝贝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昨天啃剩的鸡骨头,前天捡的铁钉,还有……”他伸手掏出一块焦黑残渣,“昨晚炼剑剩下的渣,据说能引来北斗七星点头。”
老者盯着那块黑疙瘩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你可知陆家为何邀你?”
“为了让我教你们怎么用垃圾换星辰?”楚无咎懒洋洋靠向椅背,“还是想买我这篓子?开个价吧,友情价八百灵币,不还价。”
“我们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个骗子。”老者声音低沉,“一个能在废铁上引动星轨的人,不该穿补丁衣裳,背破篓子,走在泥路上像讨饭的。”
楚无咎笑了:“那您觉得,真本事的人该什么样?披金戴玉,走路带风,说话震塌半座山?”
“至少不该这么……随意。”
“可世界就爱骗那些看起来认真的。”楚无咎耸肩,“我越随便,它越不敢信我真懂。”
老者沉默片刻,终于在对面坐下。龙头拐杖往地上一顿,厅内香炉烟气骤然一凝,旋即恢复如常。
“你知道这厅里有多少阵法?”他问。
“明面上三个:润脉纹、静音结界、窥心镜。”楚无咎指了指屏风背面,“那画后面藏着反向灵识探针,谁进来,谁的情绪波动都能测出来。至于第三个……香炉底下应该有个小型预警阵,我刚才碰椅子时,它抖了一下。”
老者瞳孔微缩:“你没动用灵力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楚无咎笑,“看得多了,自然就认得。”
“那你认得这个吗?”老者抬起左手,掌心浮现一枚赤红符印,形如火焰缠蛇。
楚无咎瞥了一眼,点头:“炼心印。陆家嫡系传承信物,用来激活核心炼器阵的钥匙。您要是想考我,建议换个难的。”
老者缓缓收手,神色复杂:“你到底是何来历?”
“楚家弃子,废脉少爷,靠捡破烂活着。”楚无咎说得坦然,“别的嘛……天知地知,您就别问了。”
老者盯着他许久,最终站起身:“你在这里等着,我去通报老祖。”
“等等。”楚无咎叫住他,“您刚才说‘去通报老祖’,可您不就是老祖?”
老者回头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:“我只是执事长老。真正的老祖,还懒得见你这种小角色。”
说完,他推门而出,脚步声渐远。
厅内重归寂静。楚无咎坐在原位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,节奏不紧不慢。他抬头看了眼屏风,画中瀑布依旧奔流,但水势似乎比刚才缓了些。香炉烟气再次盘旋,这次却多了一道分叉,悄悄指向他所在的位置。
他低头,看着脚边的破竹篓,轻轻说了句:“看来,不只是我想看你们啊。”
门外风起,铜铃轻响,却没有声音传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