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合上后三息，楚无咎动了。
他没去碰那块焦黑残渣，也没再看歪脖子鸭子一眼。他把竹篓往地上一放，解开腰间麻绳，哗啦一声倒出半篓破铜烂铁：锈钉、断锯条、锅底灰、半截烧焦的木楔子，还有从街边捡的碎瓦片。他蹲下身，用指甲在青砖地上划了道线，把能引火的、能导气的、能震频的材料分堆码好，动作利索得像菜贩子挑土豆。
他知道人在听。
他也知道，刚才那句“藏得太深反倒累”，不是劝，是钩子。
老东西想看他动真格的——那就动给他看，但别太真。
他抓起两片废铁叠在一起，咔咔掰出个钝角，又从袖口扯下根麻线缠住接缝，嘴里还念叨：“这年头，连铁都懒得长骨头，还得老子亲自给它接上。”
屋顶瓦片又响了一下。
这次他抬头，冲天棚咧嘴一笑：“上面那位，别光听不语啊，下来喝口茶？水硬不怕，我有石子。”
没人应。
他也不恼，继续摆弄手里的破烂，一边嘀咕：“都说炼器要灵材宝火，我看是人脑子锈住了。火再灵，点不着死木头；材再宝，碰上蠢货也白搭。我就偏不信这个邪——凡铁也能通天路，就看掌炉的人敢不敢烧。”
话音落，厅外风动。
屏风后的暗门再度无声开启，陆家老祖缓步走出，依旧素白道袍，枯枝别发，可脚步比先前轻了三分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站在门口没进，目光扫过地上那堆破烂，最后落在楚无咎脸上。
“你刚说……凡铁也能通天路？”他问，语气不像试探，倒像确认某件久寻之物终于现身。
楚无咎拍拍手站起来，顺手把一块锅底灰塞回竹篓：“您耳朵挺好使啊，隔三丈还能听清我骂铁没骨气。”
“我不是问你骂谁。”老者走进来，目光沉了几分，“我是问你——真打算走这条路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楚无咎耸肩，“我又没投胎到宝矿堆里，买不起千年寒铁母，雇不起九品锻师，总不能天天靠运气赢陆少主吧？那小子脸皮薄，输多了会哭。”
老者没笑，反而盯着他看了许久，忽然道：“你知道陆家炼器，为何近百年再无突破？”
“知道啊。”楚无咎答得干脆，“你们太信规矩了。七重导息阵非用不可？三品以上必须星纹钢胚？火候差半息整炉报废？这些条条框框，早把人脑子焊死了。你们不是炼不出好器，是不敢炼。”
老者呼吸微滞。
这话……戳到了肺管子上。
陆家这些年，的确越炼越小心，越炼越守旧。不是不想变，是怕一变，百年基业就塌了。
“那你呢？”他缓缓坐下，与楚无咎面对面，“你不守规矩，不怕塌？”
“我塌过。”楚无咎低头看着自己双手，语气平淡，“从前信一句话，练一种法，敬一尊师。后来发现，那句话是假的，法是错的，师父早就被人换了心窍。我从高处摔下来，骨头碎了一地，爬起来才发现——原来脚踩的才是地。”
老者沉默。
他知道这不是比喻。
一个能用干草点出北斗引火的人，不会拿“摔跤”当玩笑。
“所以你是认真的。”他声音低了些，“想用最普通的材料，走出一条前人没走过的路。”
“不然呢？”楚无咎抬眼，“我又不当神仙，要那么多灵力干嘛？我要的是——哪怕一根烧火棍，也能捅穿天的道理。”
老者眼睛忽然亮了。
不是惊讶，不是怀疑，是一种……猎人看到新猎物时的兴奋。
“小友。”他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，“若陆家愿为你提供材料、场地、人手，甚至闭关不受打扰，你可愿与我们合作？”
楚无咎眯眼：“条件呢？”
“我就一个条件。”老者竖起一根手指，“帮我解决一个炼器上的难题。”
楚无咎没急着问是什么，也没装傻充愣。他站起身，在厅里慢悠悠走了两圈，顺手把打翻的茶杯扶正，又从竹篓里摸出那块腊肉油纸，闻了闻，塞回去。
他在盘算。
陆家资源丰厚，灵铁矿脉、控火阵台、百年老炉，样样都是他现在碰不到的东西。但他也清楚，这种老家族从不白给好处。一个“难题”，听着简单，背后八成藏着坑。
可他又需要这个坑。
没有坑，怎么挖出实底？
他停下脚步，看向老者：“您这难题，难到什么程度？”
“难到陆家三代炼器师，耗三十年未能破解。”老者直视他，“难到动用宗祠秘法、请动外门高人都无解。难到——若再不解，陆家核心炼器术将彻底失传。”
楚无咎吹了声口哨：“嚯，这可不是普通难题，是命根子问题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老者点头，“所以我才找你。别人我不信，只会照本宣科。而你……你敢改规矩。”
楚无咎摸了摸下巴，忽然问：“要是我解了，你们会不会转头把我关起来，逼我写一本《楚氏炼器大全》？”
“不会。”老者摇头，“陆家虽老，还不至于做这等腌臜事。你若成了，名字刻入宗祠，地位等同客卿长老，资源任取，行动自由。”
“听着不错。”楚无咎咧嘴，“可我要是失败了呢？是不是得给我砌个坟，题字‘此处埋着一个狂妄之徒’？”
“不会。”老者竟也笑了，“失败了，只当你从未踏足此厅。陆家不记仇，更不杀奇才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的噼啪声。
楚无咎忽然问：“我能反问一个问题吗？”
“请讲。”
“您刚才进来时，为什么特意绕开东侧第三块青玉砖？”
老者瞳孔微缩。
那根银丝断了的事，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。
“因为那里阵线断裂，踩上去会触发预警。”他坦然道，“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设局。”
“哦。”楚无咎点点头，“那您还挺讲究。”
“炼器之人，最忌虚招。”老者正色，“阵法可以骗人，火候骗不了，材料更骗不了。你若不用真心，炼不出真器。”
楚无咎笑了：“行，这话我爱听。”
他重新坐下，把竹篓拉到腿边，手指敲了敲篓沿，像是在敲定某种契约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答应。”
老者松了口气，肩头几不可察地放下几分：“何时开始？”
“不急。”楚无咎摆手，“您这难题既然是三代人三十载未解，说明不是一锤子能砸开的锁。我得先看看门朝哪开。”
“自然。”老者点头，“明日我便带你去府中禁地，那是陆家炼器重地，历代难题皆存于内。”
“禁地？”楚无咎挑眉，“听着挺吓人，进去会不会被雷劈？”
“不会。”老者笑，“除非你真想偷学《九转灵火诀》全文。”
“那还好。”楚无咎拍拍胸口，“我顶多偷学个半页，够用就行。”
两人相视片刻，忽而同时笑了。
这一回，没有试探，没有防备，只有一种匠人之间才懂的默契——
都知道对方疯，也知道对方真懂。
老者站起身，道：“今晚你便住西厢，明早辰时，我派人来接。”
“行。”楚无咎扛起竹篓，“就是提醒一句，别安排我跟扫地的挤一间，我怕他半夜偷我腊肉皮。”
“不会。”老者临出门前回头，“给你单院，带灶台。灶灰归你，柴火管够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破铜烂铁，忽然弯腰，从中间拣出一片最薄的铁皮，用指甲在上面刻了个极小的符号——一道斜线，穿过一个圆，像被斩断的轮回。
他盯着那符号看了两息，然后把它塞进袖口内衬，压在心跳的位置。
厅内只剩他一人。
他走到八仙桌前，端起那杯冷茶，一口喝尽。
“铁锈味是重了点。”他咂咂嘴，“不过……将就。”
他放下杯子，转身走向门外。
月光洒在青砖地上，映出他拖着竹篓的影子，歪歪斜斜，像一把尚未开锋的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