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更看着他娘,等他娘把话说完。
可陈老太没再说下去。她转过身,继续收拾碗筷,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。
“娘,”陈三更追过去,“你说这墙不能动,为啥?”
陈老太不吭声,把碗放进锅里,添上水,盖上锅盖,点火烧柴。动作跟平时一样,稳稳当当的,可陈三更看得出来,她手在抖。
“娘!”
陈老太抬起头,看着他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的,让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有点陌生。
“三更,”她说,“有些事,你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陈三更急了。
“娘,我昨夜里看见了。墙上全是手印,还有东西从墙里往外爬。小狗说他也能看见。咱家这墙里头到底有什么?”
陈老太的脸色变了。
“小狗也看见了?”
陈三更点点头。
陈老太低下头,看着灶膛里的火,看了很久。火苗舔着锅底,噼啪作响,映得她脸上光影乱晃。
“去找老瞎子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那你呢?你不能告诉我?”
陈老太摇摇头。
“我不能说。说了,那些东西就找上我了。”
陈三更心里一凉。
“它们……它们到底是什么?”
陈老太没答话。她只是盯着灶膛里的火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陈三更站在那儿,等了一会儿,见她实在不肯说,只好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娘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三更,你记住。不管看见什么,别答应。不管听见什么,别回头。”
陈三更回过头。
陈老太坐在灶前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他等了一会儿,她没再说话。
他推开门,出去了。
老瞎子住在村东头一间破土坯房里。房子快塌了,墙裂了几道缝,用草秸和泥糊着,勉强能住人。门口蹲着一条狗,又老又瘦,看见陈三更过来,连叫都懒得叫,就翻了个眼皮,继续趴着。
陈三更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敲。
里头传来一个声音,沙哑苍老,像砂纸磨石头:“门没闩。”
陈三更推开门,走进去。
屋里黑漆漆的,窗户用破布堵着,一点光都透不进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眼睛才慢慢适应。看见墙角有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,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闭着,眼窝深深凹进去。
老瞎子没瞎的时候陈三更见过,是个精瘦的老头,走起路来一阵风。现在老了,躺在床上,看着跟死人差不多。
“老瞎子叔,”他喊了一声。
床上那个人动了一下,睁开眼。那双眼珠子全是白的,没有黑眼仁,可对着他的方向,像是在看他。
“陈三更?”老瞎子开口了,“你来了。”
陈三更愣了一下。
“你咋知道是我?”
老瞎子没答话。他从床上坐起来,摸索着穿上鞋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那扇破门。
阳光涌进来,照得屋里亮堂堂的。老瞎子站在门口,背对着光,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。
“你家有东西进来了。”他说。
陈三更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咋知道?”
老瞎子转过身,对着他。那双瞎眼空洞洞的,可陈三更就是觉得他在看自己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老瞎子说,“你家那堵墙,在说话。”
陈三更心里头发毛。
“说话?说什么?”
老瞎子没答话。他走回屋里,摸索着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“坐。”
陈三更坐下,等着他开口。
老瞎子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三更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三十年前,”老瞎子终于开口,“这村里闹过一场大病。”
陈三更听说过这事。他娘跟他讲过,那年他还没出生,村里死了很多人。
“那病来得凶,去得快。前后不到一个月,死了上百口人。”老瞎子说,“埋不过来,棺材也不够,就找了个地方,把尸体堆在一起,烧了。”
陈三更听着,心里头发紧。
“烧了三天三夜。烧到最后,那些尸体的影子,在地上乱爬。”
陈三更愣住了。
“影子?”
老瞎子点点头。
“影子。人死了,魂走了,可影子走不了。它们在地上爬,爬得到处都是。爬到墙上,爬到树上,爬到人家里,爬到人身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爬上去就下不来了。那些影子,就留在那儿了。”
陈三更想起家里墙上那些手印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来了个道士。”老瞎子说,“道行高,有本事。他说这些影子不能留,得封住。要是不封,等它们养足了,能把活人的命都吸走。”
“怎么封?”
老瞎子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堵墙。他把那些影子赶进三堵墙里,封死了。”
陈三更的心跳快起来。
“哪三堵?”
“一堵在村东头的老庙。”老瞎子说,“一堵在村西头的枯井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堵,在你家堂屋。”
陈三更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想起来了。他家堂屋那堵墙,就是最近出事的这堵墙。
“那……那墙里封的什么?”
老瞎子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那道士没说。他只说,这三堵墙不能动,不能拆,不能碰。碰了,里头的东西就出来了。”
陈三更浑身发冷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它已经出来了。”
老瞎子看着他,那双瞎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咋知道?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陈三更说,“墙上全是手印,还有东西往外爬。我儿子也看见了。”
老瞎子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儿子?多大?”
“八岁。”
老瞎子沉默了很久。
“八岁的孩子,眼睛干净,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他看见的,是真的。”
陈三更急了。
“那咋办?老瞎子叔,你救救我们!”
老瞎子摇摇头。
“我救不了。我能告诉你这些,就不错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根,摸索着从一个破箱子里拿出一个布包。打开,里头是一张黄纸,叠得方方正正的,已经发黄发脆。
“这是那道士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他走的时候,给我这张纸。说万一哪天真出事了,就让人照着上头写的做。”
陈三更接过来,打开。
纸上写着几行字,毛笔写的,已经褪色了,勉强能认。
“找到那堵墙的根。根在哪儿,东西就是从哪儿出来的。找到根,烧了它。”
陈三更抬头看老瞎子。
“根在哪儿?”
老瞎子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你自己找。”
陈三更看着那张纸,心里乱成一团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老瞎子想了想。
“那道士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老瞎子的脸对着他,那双瞎眼空洞洞的,可陈三更觉得他在看自己,看得他心里头发毛。
“他说,那些影子不是从外面来的。它们是从里头出来的。”
陈三更听不懂。
“里头?什么里头?”
老瞎子指了指他的胸口。
“人的心里头。”
陈三更愣住了。
老瞎子没再说话。他摸索着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,像是累极了。
陈三更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把那张黄纸叠好,揣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老瞎子在身后忽然开口了。
“三更。”
他回过头。
老瞎子躺在床上,脸对着房顶,一动不动。
“那堵墙里封的,是你姥爷。”
陈三更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老瞎子继续说:“三十年前那场病,你姥爷也死了。烧尸体的时候,他的影子没封住。跑出来了。”
陈三更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后来那道士来了,把他重新封进去。封的就是你家那堵墙。”
“你娘不告诉你,是怕你害怕。可你该知道了。”
陈三更站在门口,浑身冰凉。
他想问点什么,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。
老瞎子没再说话。
他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。
陈三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的。
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站在门口,那条老狗还趴着,见他出来,翻了翻眼皮,继续睡觉。
他往家走。
一路上,他脑子里全是老瞎子最后那句话。
那堵墙里封的,是你姥爷。
他姥爷他没见过。他娘说,姥爷在他出生前就死了。死在那场大病里。
可他从没想过,他姥爷就埋在他家的墙里。
不,不是埋。是封。
他的影子被封在墙里。三十年。
现在那个影子要出来了。
陈三更加快了脚步。
他要回家。要问他娘。要问清楚那堵墙里到底有什么。
跑到院门口,他停下来。
他娘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他,对着那堵墙,一动不动。
陈三更走过去。
走近了,他发现他娘的肩膀在抖。
“娘?”
陈老太没回头。
陈三更绕到她面前,看见她的脸。
她在哭。
眼泪顺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,一滴一滴,落在地上。
“娘,你咋了?”
陈老太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可没说出话。
陈三更心里头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。
“娘,老瞎子跟我说了。那墙里封的是姥爷。是不是?”
陈老太点点头。
“那姥爷的影子上来了,是不是?”
陈老太又点点头。
陈三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他娘哭,看着那堵墙,看着墙上那些若隐若现的黑印子。
太阳还很高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可他觉得浑身发冷。
陈老太忽然开口了。
“三更,你姥爷活着的时候,是个好人。对你娘好,对你姥姥好,对谁都好。”
陈三更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可他死的时候,不甘心。”陈老太说,“他不想死。他才五十出头,还想多活几年。那场病来得太凶,说倒下就倒下了,连句话都没留。”
她擦了擦眼泪。
“他咽气的时候,眼睛睁着,一直看着门口。他在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陈老太看着他,那眼神让他心里头发毛。
“等你。”
陈三更愣住了。
“等你出生。他想看看外孙。可没等到。”
陈老太指着那堵墙。
“他的影子封在墙里三十年。这三十年,他一直在等。等一个机会出来,看看你。”
陈三更浑身发冷。
“现在他出来了?”
陈老太摇摇头。
“还没全出来。快了。”
她拉着陈三更的手,走到墙根底下,指着墙上一个地方。
“你看。”
陈三更低头看。
那堵墙上,有一个浅浅的印子。像是一个人脸的轮廓,从墙里往外印出来的。
眉眼,鼻子,嘴巴,都模模糊糊能看见。
那张脸,跟他有点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