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更蹲在墙根底下,盯着那个从墙里往外印出来的人脸轮廓。
眉眼,鼻子,嘴巴,都模模糊糊能看见。那张脸跟他有点像——一样的方下巴,一样的宽额头,一样的眉骨。
他伸手摸了摸。
凉的。
不是砖墙那种凉,是另外一种凉,像摸到冰,又像摸到死人的皮肤。
他缩回手,指尖上沾了一点黑灰。黑的,细细的,像是烧过的纸钱留下的灰。
“娘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干的,“这到底是咋回事?”
陈老太没答话。她蹲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
太阳慢慢往西斜,院子里的影子越拉越长。那张墙上的脸在光线下忽明忽暗,有时候清楚,有时候模糊。
“你姥爷姓周。”陈老太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沙的,“周家大院,你听说过没?”
陈三更点点头。周家大院是村里的大户,早年间有钱,后来败了,房子拆了,地卖了,现在只剩一片荒地。
“你姥爷就是周家的人。不是主家,是旁支,穷亲戚。可他也姓周。”
陈老太站起来,走到井边,在井沿上坐下。陈三更跟过去,蹲在她跟前,听她说。
“那场病来的时候,你姥爷才五十三。身体硬朗,能吃能干,一顿能吃三大碗饭。病来那天,他去周家大院帮忙干活,回来就不对了。”
陈老太的眼睛看着远处,像是看着三十年前。
“发烧,说胡话,身上起红斑。找大夫来看,大夫摇头,说准备后事吧。前后不到三天,人就不行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咽气那天,我守着他。他忽然睁开眼,看着我,说了一句话。”
陈三更等着。
“他说,闺女,爹不想死。爹还想看看外孙。”
陈老太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那时候我还没怀你。他说的外孙,是以后的外孙。他不知道是男是女,不知道什么时候生,就是想看看。”
她擦了擦眼泪。
“我说,爹,你等着,你一定能看着。他笑了笑,闭上眼睛,就没了。”
陈三更听着,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那场病死了更多人。埋不过来,就在村外烧了。”陈老太说,“烧的那天,我在场。我亲眼看见,我爹的尸体烧成灰的时候,地上有个影子,在爬。”
陈三更的汗毛竖起来。
“影子?”
“黑黑的,薄薄的,在地上扭。它不往别处爬,就往我这边爬。我吓得往后退,它爬得更快。”
陈老太的手开始抖。
“它爬到我脚边,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张脸,是我爹的脸。它张开嘴,想说话。可没说出来,就被别的影子挤开了。”
陈三更浑身发冷。
“后来那个道士来了。他说这些影子不能留,得封起来。他选了三个地方,一个是老庙,一个是枯井,还有一个——”
“是咱家?”
陈老太点点头。
“那时候咱家刚盖了这房子,堂屋那堵墙还没砌好。道士说,把这堵墙砌起来,把你姥爷的影子封进去。等以后他外孙出生了,他就能看见了。”
陈三更愣住了。
“他……他能看见?”
陈老太看着他,那眼神复杂得让他看不懂。
“道士是这么说的。他说,影子封在墙里,不会害人,也不会走。就等着。等到有人从这堵墙前头走过,那个人的影子照在墙上,里头的影子就能看见那个人。”
陈三更低头看地上自己的影子。他的影子长长的,一直延伸到那堵墙根底下。
“我每天从这儿走。”他说,“我的影子天天照在这堵墙上。”
陈老太点点头。
“他天天看见你。看了三十年了。”
陈三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起那些手印,那些从墙里伸出来的手,那个趴在墙上冲他笑的东西。那不是鬼,不是怪物,是他姥爷。
他姥爷想出来。想看看他。想跟他说说话。
可他姥爷出不来。
封了三十年,封在一堵墙里。
“娘,”他忽然问,“那现在呢?现在它要出来了?”
陈老太的脸色又变了。
“快了。”
“为啥?”
陈老太站起来,走到那堵墙跟前,伸出手,摸了摸那张脸的轮廓。
“因为时候到了。”
陈三更不懂。
“道士当年说过,这墙能封三十年。三十年后,封印就松了。里头的东西,能出来了。”
陈三更心里一紧。
“三十年?今年正好三十年?”
陈老太点点头。
“今年三月初三,就是你姥爷死的那天。”
陈三更想起那天夜里的事。三月初三,他头一回发现他爹的影子不对劲。三月初三,墙上开始出现手印。
今天已经是三月初五了。
“那它什么时候出来?”
陈老太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今天,也许明天,也许下个月。反正快了。”
陈三更看着那堵墙,看着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,心里头像有团火在烧。
“那咋办?让它出来?”
陈老太没答话。
“娘,你说话呀。”
陈老太转过身,看着他。那眼神让他心里头发毛。
“三更,那是你姥爷。他想看看你,看了三十年。”
陈三更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他想出来。他想看看你长啥样,想看看你媳妇,想看看小狗。他想看看他的外孙,外孙媳妇,外重孙。”
陈三更的眼泪下来了。
“可他……他是影子。他出来会咋样?”
陈老太没说话。
陈三更蹲下去,抱着头,不知道该咋办。
那是他姥爷。他没见过姥爷,可他娘说姥爷是个好人。姥爷临死还惦记着想看看他。姥爷在墙里等了三十年,就为了看他一眼。
可他要是出来了,会咋样?
陈三更不知道。老瞎子没说,他娘也不说。
太阳越来越低,院子里的影子越来越长。那堵墙上的人脸越来越清楚,像是要从墙里挤出来。
陈小狗从屋里跑出来,跑到他跟前。
“爹,你蹲这儿干啥?”
陈三更抬起头,看着儿子。
陈小狗往墙上看了一眼,忽然说:“那个老爷爷又出来了。”
陈三更心里一紧。
“你认识他?”
陈小狗点点头。
“认识。他天天跟我说话。”
陈三更愣住了。
“说啥?”
陈小狗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他说,小狗,我是你太姥爷。你让爹放我出来。”
陈三更站起来,看着那堵墙。
那张脸,越来越清楚了。眼睛睁开着,正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跟他有点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