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更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堵墙,看着墙上那张越来越清楚的脸,听着他儿子说的那句话。
“他天天跟我说话。”
他低头看着陈小狗。八岁的孩子,仰着脸,眼睛亮亮的,一点也不害怕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陈小狗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他说他叫周有根,是我太姥爷。他说他在墙里住了好多年,想出来看看我。”
陈三更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跟他说话的?”
“好久了。”陈小狗说,“过年那时候就开始了。”
陈三更算了算。过年到现在,两个多月了。
“你咋不早说?”
陈小狗低下头,用脚尖在地上划拉。
“他说不让说。说了就不跟我玩了。”
陈三更蹲下来,扶着儿子的肩膀。
“狗剩,你跟爹说,他都跟你说了什么?”
陈小狗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他说他年轻时候的事。说他小时候放牛,牛跑了,他追了二里地才追回来。说他娶太姥姥的时候,骑着一头驴去接亲,太姥姥嫌驴丑,不肯上。说他后来生了我姥姥,就是我奶奶,抱着她的时候高兴得直哭。”
陈三更听着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他没见过姥爷。可他娘说过,姥爷是个好人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就知道干活,干活,干活。她小时候姥爷抱她的时候,高兴得合不拢嘴,逢人就说,我闺女,我闺女。
那些事,他娘都跟他讲过。
陈小狗说的那些,跟他娘讲的一模一样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陈小狗想了想。
“他说他想看看我。他说他在墙里待了好久好久,就等着看我。他说我是他外重孙,他最喜欢外重孙。”
陈三更的眼泪下来了。
他娘在旁边站着,也在抹眼泪。
陈小狗看着他们俩,不懂大人为什么哭。
“爹,奶奶,你们哭啥?太姥爷又不害人。他就是想出来。”
陈三更擦了擦眼泪,问他:“他说他想出来?”
陈小狗点点头。
“他说快了。他说等墙上的脸全露出来,他就能出来了。”
陈三更转过头,看着那堵墙。
那张脸已经比刚才更清楚了。眉眼,鼻子,嘴巴,都能看清了。连皱纹都有了,额头上的,眼角的,嘴角的。那是他娘的脸上的皱纹,也是他照镜子时看见的皱纹。
他忽然觉得,那张脸真的有点像他。
不是长相像,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。骨子里的东西。
“爹,”陈小狗拉他的衣角,“你让他出来呗。他好可怜的,一个人待在墙里,没人跟他说话。”
陈三更看着他娘。
陈老太也在看他。
“娘,你说咋办?”
陈老太沉默了很久。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,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。那张墙上的脸在暮色里反而更清楚了,像是在发光。
“三更,”陈老太终于开口,“你姥爷活着的时候,对我好。对谁都好。他没害过人。”
陈三更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可他死了。死了就是死了。他待在墙里三十年,那是他的命。出来了,谁知道会咋样?”
陈三更听出她话里的犹豫。
“娘,你不想让他出来?”
陈老太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我想。我做梦都想。可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陈老太指着那堵墙。
“怕出来的不是我爹。是别的东西。”
陈三更愣住了。
“那个影子,在我爹身上待了三十年。它还是不是我爹?谁知道?”
陈三更看着那堵墙,看着那张脸。那张脸在暮色里看着他,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像是求他,又像是在等。
他不知道该信什么。
那天夜里,陈三更没睡。
他坐在堂屋里,对着那堵墙,点着灯,一直看着。
他媳妇劝他睡,他不肯。他娘劝他睡,他也不肯。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堵墙,看着墙上那张越来越清楚的脸。
半夜的时候,灯里的油快烧完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他起身去添油。
刚站起来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三更。”
他浑身一僵。
那声音是从墙里传来的。老的,沙的,跟他娘的声音有点像,又不太像。
“三更,你过来。”
他慢慢转过头。
那堵墙上,那张脸已经完全露出来了。不只是脸,还有脖子,肩膀,胳膊。像是一个人从墙里往外挤,挤出了上半身。
它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跟他有点像。
“三更,我是你姥爷。”
陈三更站在那儿,两条腿像灌了铅。
“你……你真是我姥爷?”
那张脸笑了。那笑容跟他娘笑起来一样,温和,善良。
“是。我真是。”
陈三更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它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温柔。
“我想看看你。看看我外孙。看看我外重孙。”
陈三更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你看了三十年,还没看够?”
它摇摇头。
“隔着墙看,看不清楚。我想出来,好好看看你们。”
陈三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它又开口了。
“三更,你娘还好吗?”
陈三更点点头。
“她好。她身体还行。”
“她男人对她好吗?”
“好。我爹对她好。”
“她闺女呢?我听说她有个闺女?”
陈三更愣了一下。他娘只有他一个儿子,没有闺女。
“她……她没有闺女。只有我。”
那张脸的表情变了变。只是一瞬间,陈三更差点没看清。
“没有闺女?那……那她说的那个小丫头是谁?”
陈三更心里头一紧。
“什么小丫头?”
那张脸没答话。它看着陈三更,眼睛里那点温柔慢慢退去,换成别的什么。
“三更,你娘跟你说过我吗?”
“说过。”
“她都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是个好人。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就知道干活。”
那张脸笑了。这回的笑容不一样,有点怪。
“就这些?”
陈三更点点头。
那张脸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它忽然开口,说了一句话,让陈三更浑身发冷。
“你娘骗你。”
陈三更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那张脸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奇怪。
“我不是她爹。”
陈三更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不是周有根。他早就走了。”
那张脸咧开嘴,笑了。那笑容跟他刚才的笑不一样,是另一种笑,让陈三更后背发凉的笑。
“我是他影子。”
陈三更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他死的时候,不想走。他舍不得他闺女,舍不得没见过面的外孙。他的魂走了,他的影子留下来了。”
那张脸从墙里又往外挤了一点。肩膀出来了,胳膊也出来了一截。
“我在墙里待了三十年。三十年,我天天听他闺女说话,天天看你们过日子。我看着你长大,看着你娶媳妇,看着你生孩子。”
它又笑了。
“我看着你,看着看着,我就觉得我是他。我替他活着。”
陈三更浑身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它从墙里又挤出来一截。腰也出来了。
“我想出来。想替他把这辈子的日子过完。”
陈三更往后退,退到门口。
它看着他,眼睛里那点温柔已经完全没有了,换成一种让他恐惧的东西。
“三更,你过来。让姥爷看看你。”
陈三更转身就跑。
跑进里屋,把门顶上,把他媳妇和孩子摇醒。
“快走!快走!”
他媳妇吓醒了,抱着孩子,问他咋了。
他说不出话,就拉着他们往外跑。
跑到堂屋,他愣住了。
那堵墙前头站着一个人。
黑黑的,薄薄的,像一团影子。可它有形状,有五官,有手有脚。
它站在那儿,对着他们。
它笑了。
“三更,你跑什么?姥爷又不害你。”
陈小狗在媳妇怀里,忽然开口了。
“爹,那不是太姥爷。”
陈三更低头看他。
“那是别的。太姥爷被他吃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