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更站在堂屋门口,抱着他媳妇和孩子,看着那个从墙里走出来的东西。
它站在那儿,黑黑的,薄薄的,像一团影子。可它又有形状,有人的形状,有五官,有手有脚。月光从门口照进来,照在它身上,可它没有影子。
它自己就是影子。
“小狗,”陈三更压低声音,“你说什么?”
陈小狗趴在他肩膀上,眼睛盯着那个东西,小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太姥爷被它吃了。”他说,“这个不是太姥爷。这个是假的。”
那个东西听见了,笑了。
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。刚才还装出温和的样子,现在那笑容露出来,陈三更才看清那是什么——贪婪,等待,还有一点戏弄猎物的玩味。
“这小娃儿眼睛倒是干净。”它说,声音也不装了,不再是刚才那个苍老温和的声音,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腔调,又尖又细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“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陈三更把他媳妇和孩子往身后推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?”
那东西歪着头看他。那个歪头的姿势,让陈三更想起什么——那天夜里,他爹的影子,也是这样歪着头看他。
“我是你姥爷的影子。”它说,“也是别人的影子。很多人的影子。”
它往前走了一步。就一步,可这一步飘得很长,一下子近了一截。
“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。烧死了上百个人。他们的魂走了,影子走不了。那些影子在地上爬,爬来爬去,爬到最后,挤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了。”
它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只手黑黑的,五根手指长长的,在月光下泛着暗光。
“后来那个道士来了,把我们封进墙里。封了三堵墙。一堵是老庙,一堵是枯井,一堵是这儿。”
它指着那堵墙。
“可那个道士不知道,我们不是单独的。我们是混在一起的。你姥爷的影子,王老五的影子,刘寡妇的影子,张屠户的影子,还有好多好多,都混在一起。分不开。”
它笑了。
“我们在墙里待了三十年。三十年,我们你吃我,我吃你,吃到最后,只剩下一个。”
陈三更浑身发冷。
“你……你把他们都吃了?”
它点点头,那动作很慢,像是在回味什么。
“吃了。一个一个吃的。你姥爷最顽强,他老想着他闺女,老想着没见过面的外孙,撑了二十多年才被我吃掉。”
它看着陈三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人的那种动,是别的,像是影子在晃。
“他临死的时候还求我,说他闺女可怜,他外孙可怜,让我别害他们。”
它笑了,那笑容让陈三更后背发凉。
“我说好。我不害他们。我替你看看他们。”
陈三更往后又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门框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它往前走了一步。这回飘得更快,一下子到了他跟前,离他不到三尺。
“我想出来。想替他把这辈子的日子过完。”
它伸出手,摸陈三更的脸。
凉的。冰凉的。不是人摸的那种凉,是更深的凉,像是从骨头里往外渗。
“你长得真像他。”它说,“你姥爷活着的时候,就长你这样。方下巴,宽额头,眉骨高高的。他闺女,就是你娘,长得像他。你,长得像你娘。所以你也像他。”
陈三更想躲,可身子动不了。那只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,从额头摸到下巴,又摸回来。
“我在墙里看了你三十年。看着你从这么高——”它比了个高度,“长到这么高。看着你娶媳妇,看着你生孩子。我看着看着,就觉得我是你姥爷。我替他活着。”
它缩回手,看着他媳妇和孩子。
“那是你媳妇?长得不赖。那是你儿子?叫小狗?他也能看见我。这娃儿有意思。”
陈小狗在陈刘氏怀里,看着它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你刚才说,太姥爷被你吃了?”他问。
它点点头。
“吃了。”
“疼不疼?”
它愣了一下。大概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会问这个。
“什么?”
“太姥爷被你吃的时候,疼不疼?”
它看着陈小狗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
“疼。”它说,“他喊了很久。喊他闺女的名字,喊你爹的名字,喊你的名字。喊到最后一口气。”
陈小狗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陈刘氏抱着他,浑身发抖。
陈三更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东西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他想起他娘说的话,姥爷临死的时候,说想看看外孙。姥爷在墙里等了三十年,就为了看他一眼。
可姥爷没等到。他被这个东西吃掉了。
“你杀了他。”他说。
那东西看着他。
“吃了。不是杀。”
“你杀了他。”
那东西歪着头,又露出那种让人发毛的笑。
“你恨我?”
陈三更没说话。他当然恨。可他知道,恨没用。这个东西不是人,恨它,它不在乎。
它忽然又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只有一臂之遥。
“三更,你让我出来,我就不害你们。”
陈三更看着它。
“你让我活。我替你姥爷活着。对你娘好,对你媳妇好,对你儿子好。我会干活,会种地,会照顾家。没人能看出来。”
它指着陈三更身后的陈刘氏和陈小狗。
“你看,他们都不知道。你娘也不知道。只有你和小狗知道。你们不说,就没人知道。”
陈三更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“你……你想变成我姥爷?”
它点点头。
“我本来就是他的影子。我像他,说话像他,走路像他,连你娘都分不出来。”
它又笑了。
“不信你问问你娘。让她出来看看,看她认不认得出我。”
陈三更愣住了。
他娘还在里屋。刚才他跑出来的时候,没顾上喊他娘。
“娘——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人应。
那个东西看着他,眼睛里的笑越来越深。
“你娘睡了。”它说,“睡得很沉。”
陈三更心里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“你把她怎么了?”
它摇摇头。
“我没怎么她。就是让她睡一会儿。”
它伸出手,指着里屋的方向。
“你去看吧。她好好的。我说话算话,不害你们。”
陈三更看了它一眼,转身就往里屋跑。
推开门,点上灯,他娘躺在床上,盖着被子,睡得很沉。胸口一起一伏,呼吸平稳。他走过去,摸了摸她的脸,热的。又摸了摸她的脉,跳得好好的。
他松了口气。
转过身,那个东西站在门口。
它没进来,就站在门槛外头,看着他。
“三更,你信我了吧?”
陈三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它看着他,眼睛里那点戏弄慢慢退去,换成别的东西。那东西他看不懂,像是期待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在墙里待了三十年。”它说,“三十年,我看着你们过日子。我看着你娘从年轻变成老太婆,看着你从娃娃长成大人,看着你娶媳妇,看着你生孩子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我看着看着,就觉得我也是这个家的。我也是你们的一份子。”
陈三更愣住了。
它说的是真的吗?还是装的?
它往前迈了一步,一只脚踏进里屋。
“三更,你让我出来。让我活。我保证不害人。我就想跟你们一起过日子。”
陈三更看着它,看着那张黑黑的脸上那点期待。
他不知道该信什么。
身后忽然传来他娘的声音。
“三更,别信它。”
陈三更猛地回头。
他娘醒了,坐在床上,眼睛睁着,看着他。
“娘?”
陈老太看着门口那个东西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它不是想跟咱们过日子。它想吃了咱们。”
那个东西站在门口,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。
“老太婆,你说什么呢?”它说,声音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,“我是你爹。你不认得了?”
陈老太指着它,手在抖。
“你不是我爹。我爹不会在半夜站在我门口。我爹不会吓唬我儿子。我爹不会想害我孙子。”
那个东西的笑容收了。
它站在那儿,看着陈老太,眼睛里那点伪装慢慢剥落,露出底下的东西。
那东西陈三更看清楚了——是饿。是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猎物的那种饿。
“老太婆,”它开口了,声音完全变了,变成那种又尖又细的腔调,“你眼睛倒是毒。”
陈老太从床上下来,走到陈三更跟前,挡在他前头。
“你要吃,吃我。别动我儿子孙子。”
那个东西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笑了。
“你替他们?你一个老太婆,够我吃几口?”
它往前走了一步,踏进里屋。
“你们四个,刚刚好。老的,中的,小的,最小的。够我吃一顿饱的。”
陈三更把他娘拉到身后,又把他媳妇和孩子护住。
那东西看着他们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到床跟前,停下来。
它伸出手,指着陈小狗。
“先从小的开始。”
陈小狗在陈刘氏怀里,看着它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你吃我?”他问。
它点点头。
“疼不疼?”
它又愣住了。这已经是第二次了,这孩子总问这种奇怪的问题。
“疼。”它说,“很疼。”
陈小狗低下头,想了想。然后他抬起头,说了一句话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那你吃我吧。让我去陪太姥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