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狗那句话说出来,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,能听见外头风吹过院子的声音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陈三更低头看着他儿子。八岁的孩子,瘦瘦小小的,被他娘抱在怀里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盯着门口那个黑影子,一点不怕。
“狗剩,你说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得不像自己的。
陈小狗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爹,太姥爷在那边等我呢。我去陪他。”
陈三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“你哪儿也不许去。”
陈小狗摇摇头。
“爹,太姥爷一个人在那儿,好可怜的。没人陪他说话,没人给他送吃的,他饿了好久好久。”
他指着门口那个黑影子。
“这个坏东西把他吃了,他肯定疼。我去陪他,他就不疼了。”
那个黑影子站在门口,听着这些话,脸上的表情变了变。
它大概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。不怕它,不躲它,还跟它讨价还价。
“小娃儿,”它开口了,声音又尖又细,“你知道被我吃了是什么滋味吗?”
陈小狗点点头。
“知道。疼。你刚才说了。”
“那你还要来?”
陈小狗想了想,说:“太姥爷被吃的时候也疼。我去了,他就不一个人疼了。”
那个黑影子愣住了。
它活了多少年?三十年?一百年?它吃过多少影子?吞过多少魂?从没见过这样的。
陈刘氏抱着陈小狗,哭得浑身发抖。她想捂住孩子的嘴,不让他说那些话,可她的手抖得厉害,抬都抬不起来。
陈老太站在陈三更身后,看着那个黑影子,又看着陈小狗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可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是在想什么。
陈三更往前走了一步,挡在陈小狗前头。
“你要吃,吃我。”他说,“我儿子还小,他不懂事。”
那个黑影子看着他,眼睛里那点戏弄又浮上来。
“你?你皮糙肉厚的,不好吃。”
它指着陈小狗。
“他嫩。他干净。他眼睛能看见我们,这种孩子最好吃。”
陈三更攥紧拳头。
“你敢动他,我跟你拼命。”
那个黑影子笑了。那笑容在它那张黑脸上,看着说不出的瘆人。
“你跟我拼命?你拿什么拼?你是人,我是影子。你打不着我,碰不到我,你拿什么拼?”
陈三更知道它说的是真的。
刚才它摸他脸的时候,他想躲,躲不开。那东西看着有形有体,可摸上去是凉的,软的,像是摸一团雾气。他打它,拳头会穿过去。他踢它,脚会落空。
他拿什么拼?
陈刘氏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吃我吧。”她说,声音抖得厉害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是他娘。我替他。”
那个黑影子看着她。
“你?你也不好吃。你心里头全是怕,怕得要死,这种肉是酸的。”
陈刘氏的眼泪流了一脸,可她没躲,也没退。
陈老太也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呢?”她说,“我六十多了,活够了。你吃我。”
那个黑影子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
“老太婆,你倒是硬气。可你太老了,嚼不动。”
陈老太盯着它。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那个黑影子歪着头,看着他们一家四口。
老的,中的,小的,最小的。四个人,四代人,站成一排,挡在彼此前头。
它忽然笑了。这回的笑不一样,不是戏弄,不是贪婪,是别的什么。
“有意思。”它说,“真有意思。”
它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下来。
“我吃了很多人影子。你姥爷,王老五,刘寡妇,张屠户,还有好多好多。他们临死的时候,都求我。有的求我放过他们,有的求我给他们捎句话,有的就光哭,什么都不说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可没有一个像你们这样的。”
它指着他们。
“老的替中的,中的替小的,小的替最小的。你们互相替来替去,好像死是什么好东西似的。”
陈小狗在陈刘氏怀里,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不懂。”
那个黑影子看着他。
“我不懂什么?”
陈小狗说:“你不是人。你不懂。”
那个黑影子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不是人,可我什么都知道。”
陈小狗摇摇头。
“你知道的,都是吃来的。你吃了太姥爷,就知道太姥爷的事。你吃了王老五,就知道王老五的事。可你自己呢?你自己知道什么?”
那个黑影子愣住了。
陈小狗继续说:“你没有自己的事。你记不得自己小时候,记不得自己爹娘,记不得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。你什么都没有。”
那个黑影子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陈小狗看着它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好可怜。”
屋里又静下来。
那个黑影子站了很久很久。久到灯里的油又下去一截,久到外头的月亮都偏移了。
它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一样了。不是刚才那种又尖又细的腔调,也不是装出来的温和,是另一种声音,苍老的,疲惫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它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黑黑的手,五根手指长长的,在灯光下泛着暗光。
“我记不得了。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它抬起头,看着陈小狗。
“我只记得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那个黑影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也有个儿子。”
陈三更愣住了。
那个黑影子看着自己的手,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。
“很久很久以前。我还活着的时候。我有个儿子。他才这么高。”它比了个高度,跟陈小狗差不多。
“后来呢?”陈小狗问。
那个黑影子摇摇头。
“后来我死了。死在那场病里。我儿子后来怎么样了,我不知道。”
它抬起头,看着陈小狗,看着陈三更,看着他们一家。
“你们一家,真好。”
陈三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个黑影子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不吃你们了。”
陈三更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那个黑影子又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门口。
“那个小娃儿说得对。我什么都没有。我吃了那么多人影子,可我还是什么都没有。”
它看着陈小狗。
“你让我想起我儿子。我死的时候,他也就这么大。”
陈小狗从陈刘氏怀里挣出来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?”
那个黑影子想了想,想了好久。
“想不起来了。”它说,“太久太久了。”
陈小狗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你去找他呀。”
那个黑影子摇摇头。
“找不着了。他早死了。死了好几十年了。”
陈小狗站在它跟前,仰着脸看着它。那个黑影子比他高很多,黑黑的,薄薄的,像一团随时会散掉的雾。
“那你去找他。”陈小狗又说了一遍,“他肯定在等你。”
那个黑影子低头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小狗说:“因为我太姥爷也在等我。我知道。”
那个黑影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伸出手,摸陈小狗的脸。
凉的。可这回的凉,跟刚才不一样。
“小娃儿,”它说,“你是个好娃儿。”
它缩回手,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它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那个老头子的影子,我没吃完。”它说,“还剩一点。在墙里头。你们把他挖出来吧。”
陈三更愣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我姥爷还在?”
那个黑影子点点头。
“还剩一点。够他跟你娘说句话的。”
它看着陈老太。
“老太婆,你爹没走。他一直想看看你,看看你儿子,看看你孙子。”
陈老太的眼泪流下来。
那个黑影子转过身,走进月光里。
走了几步,它忽然停下来。
“对了,”它没回头,“告诉那个道士,我没害人。我走了。”
陈三更想问什么道士,可那个黑影子已经不见了。
月光照在院子里,空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陈三更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身后传来他娘的声音。
“三更,拿镐头来。”
他回过头。
他娘站在堂屋那堵墙前头,指着那张脸的轮廓。
“把你姥爷挖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