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更扛着镐头,跟着他娘往后院走。
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。老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,在地上扭来扭去。墙根底下的草叶上挂着露水,一闪一闪的,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。
陈小狗跟在他后头,小跑着才能跟上。他本来该睡觉的,可他不肯,非要跟着。陈刘氏劝不住,只好让他跟着。
陈老太走在前头,脚步很快,一点不像六十多岁的人。
“娘,那枯井在哪儿?”陈三更问。
陈老太没答话,只是往前走。
穿过后院,走到最里头,是一堵矮墙。矮墙后头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野草,半人高。陈老太推开那扇破木门,门轴吱呀一声响,像是有人惨叫。
“这边。”她说。
她拨开野草,往里走。陈三更跟着,草叶子刮在腿上,又痒又疼。陈小狗跟在最后头,草比他高,看不见路,只能听见前头的脚步声。
走了几十步,陈老太停下来。
前头是一口井。
井沿是石头砌的,长满了青苔,黑绿黑绿的。井口盖着一块大石板,石板上也长满了青苔,厚厚的一层,像是多少年没人动过。
陈老太站在井边,看着那块石板,看了很久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她说。
陈三更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井口不大,比他家的井小一圈。可那石板盖得严严实实,连条缝都没有。
“这井封了多少年了?”他问。
陈老太想了想。
“三十年。你还没出生的时候。”
陈三更伸手摸了摸那块石板。凉的,湿的,滑溜溜的。他用力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
“娘,这里头封的什么?”
陈老太没答话。她只是看着那块石板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陈小狗从草里钻出来,浑身沾满了草叶子。他走到井边,也伸手摸了摸石板。
“娘,”陈三更又喊了一声,“这里头到底是什么?”
陈老太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陈三更愣住了。
“你不知道?”
陈老太摇摇头。
“那道士没说。他只说,这三堵墙不能动。动了,就有东西出来。”
陈三更看着那块石板,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。
老瞎子说,另一堵墙在枯井里。说那边的东西比他们家的凶多了。说千万别碰。
可他娘不知道里头是什么。
“娘,那咱们……还挖吗?”
陈老太没答话。
她蹲下来,用手摸着那块石板的边缘。摸了一圈,摸到一处,停下来。
“这儿。”她说,“这儿有个缝。”
陈三更蹲下来看。石板边缘果然有条缝,细细的,手指头那么宽。他把手指伸进去,里头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“把石板撬开。”陈老太说。
陈三更把镐头的尖头塞进那条缝里,用力往下压。石板动了动,没起来。他又加了把劲,脸都憋红了,石板终于撬起来一点。
陈刘氏也过来帮忙,两个人一起用力。石板慢慢撬起来,斜着靠在井沿上。
井口露出来了。
黑洞洞的,深不见底。
一股冷气从井里涌出来,冷得陈三更打了个哆嗦。那冷气里带着一股怪味,不是腐臭,是别的什么,说不清。
陈小狗往井边凑了凑,往里看。
“小狗,别靠太近!”陈刘氏把他拉回来。
陈三更点着一根洋火,往井里扔。
洋火往下落,落了一截,灭了。可灭之前,他看见井壁上有什么东西——黑黑的,一片一片,像是画着什么。
“娘,这井壁上……有东西。”
陈老太没说话。她蹲在井边,也往下看。
陈三更又点着一根洋火,这回他往下多看了一眼。井壁上确实有东西,是画,用黑颜料画的。画的是人,很多很多人,一个挨一个,密密麻麻。
洋火又灭了。
“是那些影子。”陈老太说,“封在墙里的那些。”
陈三更心里头发紧。
“它们……还在吗?”
陈老太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陈三更站起来,四处看了看。荒地,野草,月光,还有这口黑洞洞的井。没有声音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连虫鸣都没有。
太静了。
“娘,咱们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这东西太邪性,咱们别碰了。”
陈老太没动。
她蹲在井边,往下看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开口了。
“三更,你听见没有?”
陈三更竖起耳朵听。
什么也没有。
“听见什么?”
陈老太没答话。她只是盯着井里,一动不动。
陈三更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也往下看。
井里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忽然听见了。
窸窸窣窣的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。
从井底往上爬。
一下,一下,慢慢的。
陈三更的汗毛竖起来了。
“娘——”
陈老太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“别出声。”
陈三更瞪着眼睛,看着那口井。
那个声音越来越近。窸窸窣窣,窸窸窣窣,一下一下往上爬。
陈小狗在他身后,忽然开口了。
“爹,有东西上来了。”
陈三更回头,看见陈小狗站在那儿,眼睛盯着井口。
“什么东西?”
陈小狗没答话。他只是盯着井口,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那个声音越来越近。
终于,井口边沿上,出现了一只手。
黑的。灰的。五根手指,细细长长的,指甲长长的。
它扒着井沿,往外伸。
又一只手伸上来。
两只手扒着井沿,用力往上撑。
一颗头露出来。
黑的。灰的。有五官,可那五官是扭曲的,像是被人用力拧过。眼睛歪着,鼻子歪着,嘴巴也歪着,咧到耳根,在笑。
它从井里爬出来了。
陈三更想跑,腿迈不动。想喊,喊不出声。
那个东西站在井沿上,看着他们。
它的眼睛——如果那还能叫眼睛——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。扫过陈老太,扫过陈三更,扫过陈刘氏,最后落在陈小狗身上。
它笑了。
那笑容歪歪扭扭的,可陈三更能看出来,它在笑。
“小娃儿。”它开口了,声音跟刚才那个影子不一样,更尖,更细,像是用指甲刮玻璃,“你能看见我?”
陈小狗点点头。
“你眼睛真干净。”它说,“我最喜欢你这样的。”
它从井沿上跳下来,落到地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陈三更终于能动了。他一把把陈小狗抱起来,往后退。
那个东西没追。它就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“别跑。”它说,“跑不掉的。”
它指了指身后那口井。
“里头还有很多。你们一跑,它们都出来。”
陈三更回头看那口井。
井口边沿上,又伸出几只手。
黑的,灰的,白的,长短短,密密麻麻,扒着井沿往外伸。
一颗头,两颗头,三颗头……无数颗头,从井里挤出来。
它们都在笑。
陈三更抱着陈小狗,他娘和他媳妇站在他两边,四个人挤在一起,看着那口井。
那些东西从井里爬出来,一个接一个。爬出来之后,就站在那儿,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
越来越多。
十个,二十个,五十个,一百个。
那片荒地本来空空的,现在站满了。野草被踩倒,月光被遮住,到处都是那些黑黑灰灰的影子。
它们都看着他们。
最前头那个——第一个爬出来的——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三十年。”它说,“我们等了三十年。”
陈三更浑身发抖。
“等什么?”
它笑了。
“等人来放我们出来。”
它指着陈三更。
“你来了。你把石板撬开了。我们能出来了。”
陈三更看着它,看着它身后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。
他忽然明白老瞎子的话了。
比他们家那个凶多了。千万千万别碰。
他碰了。
他把它们放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