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青砖上,泛出一层薄白。卫临渊仍站在原地,风从檐下穿过,吹动他袖口的布角。人群没有散尽,却不再沉默。一个年轻子弟往前走了两步,手里捧着一本蓝皮册子,声音不高不低:“姑爷,这是本月田租出入的汇总,您若不嫌弃,请过目。”
卫临渊看了他一眼,伸手接过。册子纸页微黄,边角有些磨损,显然是常翻之物。他低头扫了两行,指尖在一处数字上轻轻一点:“北岭三庄的麦税记在夏粮项下,实为秋收补缴,归类有误。”
周围有人低声说:“连这个都记得。”另一个接话:“往年都混着算,没人细究。”
那子弟脸上一红,随即点头:“是我疏忽,回头就改。”话音落,又一人上前,递来一份杂务清单,说是库房轮值安排出了岔子,想请他看看。再一个跟着上来,问的是城外铺面租金调整的事。事情琐碎,但件件关乎族中运转。
卫临渊没推辞,也没多言。一一接过,快速翻看,指出问题时直击要害,回应建议时简洁明了。有人记下他说的话,当场修改文书;有人转身就走,说是去账房核对。半圆的人群渐渐松动,不再是围观的姿态,而是像寻常议事那样,有人进,有人退,有人低声商议。
他站在那里,依旧穿着那身素色长衫,可气氛变了。从前是“那个赘婿”,现在是“姑爷”——叫法一变,意味不同。
正厅方向传来脚步声。云璎珞从内堂走出,披了件薄纱外裳,发髻未乱,眉眼沉静。她站在檐下看了片刻,没立刻上前,直到人群自然分开一条路,才缓步走近。
“你还站在这里?”她开口,语气像是责备,尾音却轻了些。
卫临渊抬眼,点头:“刚处理完几件事。”
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些族人,低声道:“从前我不信一个赘婿能撑起门户,如今……你不仅赢得了云家的信任,还赢得了我的心。”说完,她转身欲走,脚步却比平时慢了一拍,似在等什么。
他没追,只垂眸应了一句:“我听见了。”
三个字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可她说完那句话后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抬手扶了扶鬓角,进了内院。
不多时,老仆来传话,请卫临渊去后院竹轩。他整了整衣袖,沿着回廊往深处走。竹影斜映地面,石径干净,连落叶都被扫到了角落。
竹轩里,云家老祖宗坐在矮榻上,拄着拐杖,目光迎着他进来。
“坐。”她说。
卫临渊依言落座,双手放在膝上,脊背挺直。
老祖宗没提刚才的事,也没夸他今日如何,反倒问:“若今日你被逐出云家,可会怨恨?”
卫临渊答:“曾受庇护,何怨之有?纵被弃,亦感激曾予立足之地。”
老祖宗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眼神不像在打量一个晚辈,而是在掂量一个人能否扛事。
终于,她缓缓起身,拐杖点地,说了句:“你值得培养。”
话不多,分量却不轻。她说完便不再言语,只转身望向窗外竹林。卫临渊起身告退,走到门口时,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他没回头,缓步走出竹轩。
阳光已经铺满整个主宅,西厢那边还亮着灯,是他住处的方向。他沿着石路往回走,脚步平稳,呼吸均匀。途经议事厅,门开着,里面已有管事在整理文书,见到他点头致意。
他点头回应,继续前行。
前方照壁转角处,两个小厮低头站着,见他走近,连忙让路。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没了以往的轻慢,只剩下敬畏。
卫临渊走过月门,风从背后吹来,掀起衣摆一角。他伸手按了下袖口,继续朝西厢走去。
天光正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