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铺满主宅,青砖泛着微光。卫临渊沿着回廊往西厢走,脚步平稳,袖口随风轻摆。途经议事厅时,管事见他走近,停下说话,低头行礼。他点头回应,继续前行。前方照壁转角处,两个小厮正低声议论,见他靠近,立刻噤声让路。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没了轻慢,只剩敬畏。
他走过月门,风从背后吹来,掀起衣摆一角。他伸手按了下袖口,继续朝西厢走去。天光正盛,庭院安静,连树叶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刚过穿堂,忽听得急促脚步由远而近。一名老仆喘着气跑来,脸色发白,手里攥着一方帕子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姑爷!姑爷留步!竹轩那边……出事了!”
卫临渊停步,转身看他。
“老祖宗……老祖宗在内寝昏过去了!人事不省!”老仆说着就要跪下,“主母命人封锁门户,已派人去请城中名医,还让我火速来寻您——请您即刻赶去主院!”
卫临渊眉头一皱,没多问,转身就走。步伐由缓转急,素色长衫下摆被风带起,再不见方才的从容。
主院早已乱作一团。侍女来回奔走,端水的、取被的、传话的挤在廊下,脚步杂乱。云璎珞站在内寝外堂,披了件深色外裳,发髻未乱,脸色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她盯着房门,手指捏着腰间玉佩边缘,指节发白。
“守好门,不准任何人进出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嘈杂,“消息不准外传,谁敢乱说一句,逐出府门。”
旁边侍女低头应是,没人敢抬头看她一眼。
她又转向另一人:“快马去请济世堂陈大夫、安和馆林先生、回春居赵坐堂,三位都得来,一个都不能少。路上若耽误,唯你是问。”
那人领命而去。
她目光扫过人群,忽然道:“卫临渊来了没有?”
“刚接到信,正往这边赶。”有人答。
她没说话,只微微颔首,视线重新落回那扇紧闭的门上。屋内静得出奇,只有帘子偶尔被风吹动,发出一点轻响。
偏厅角落,一名小厮悄悄退下,穿过侧门,往东跨院方向去了。他脚步匆匆,进了一处僻静屋子,低声道:“二爷,消息传到了,老祖宗倒了。”
屋内无人应声。片刻后,一声极轻的笑从屏风后传来,像刀刮过瓷碗边缘。接着是茶盖碰杯的脆响,有人慢悠悠道:“这把老骨头,到底撑不住了啊。”
小厮不敢接话,默默退出。
主院这边,云璎珞来回踱步,每一步都踩在青砖接缝上。她突然停住,问身边侍女:“刚才谁报的信?”
“是竹轩的老李头,他说晨起送药膳,推门发现老祖宗歪在榻边,手搭在地上,喊不应。”
“之前可有异样?”
“昨夜睡得尚可,今早还喝了半碗粥,后来要翻《家训录》,起身时不稳,扶了下桌角,李头劝她歇着,她摆手说无妨……再后来,就……”
云璎珞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更冷了几分:“查清楚是谁当值,谁递的茶水点心,厨房、茶房、药炉,全部盯死,一份东西都不准乱动。”
侍女领命而去。
她站在堂前,望着那扇门,背影挺直,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焦。她是云家主母,平日雷厉风行,商场上一句话能定生死,可此刻,她只是一个孙女,等屋里那个老人睁眼。
远处回廊尽头,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。她回头,看见卫临渊疾步而来,衣摆沾了尘,额角微汗,呼吸略重。他走到檐下,站定,没说话,只看着她。
云璎珞迎上去两步,声音压低:“你来了。”
卫临渊点头:“出了何事?”
“祖母清晨还好,翻书时说头晕,坐下歇息,再后来就昏过去了。唤不醒,脉象也摸不准,现在只能守着。”
“可请了大夫?”
“已派人去请三大名医,还没到。”
卫临渊目光扫过门口,低声道:“我能进去看看吗?”
云璎珞摇头:“现在不行。她身边只留两个贴身侍女,其他人一律在外候命。等大夫来,先诊脉,再议处置。”
卫临渊没争,只道:“我先在外听候差遣。”
他退到廊下站定,双手垂在身侧,脊背挺直。周围人陆续注意到他,纷纷让出位置。有人低声说:“姑爷来了。”语气不再是试探,而是本能地认定他会管这事。
云璎珞站在堂前,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对身边人道:“去账房取昨日那份北地皮货预估单,送到我书房,压在砚台底下。”
那人应声要去。
她又补了一句:“顺便告诉西厢,姑爷今日不必回药铺了,留在主院待命。”
话音落,她转身进了外堂,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不再出来。
卫临渊站在廊下,听着屋内的动静。一片寂静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有些潮,慢慢握成拳。
远处,又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。一名骑马的家丁冲进前门,滚落下马,大声道:“回禀主母,济世堂陈大夫正在出诊,半个时辰后到!安和馆林先生已启程,预计一刻钟内抵达!回春居赵坐堂……称身体不适,暂不出门!”
云璎珞在屋里听见,猛地站起,冷声道:“再去一趟!告诉他,老祖宗病危,若不来,云家与回春居的药材供应明日断绝!”
家丁领命翻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
卫临渊听着这些话,没动,也没说话。他抬头看了眼天色,日头还在中天,可院子里的风忽然凉了下来。
一名小厮捧着纸条跑来,递给卫临渊:“姑爷,这是主母让您收着的。”
他接过,展开一看,是张折叠整齐的便笺,上面写着四个字:**随时准备**。
他将纸条收进袖中,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门。
屋内依旧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