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子言蹲在岩石边,炭笔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线。他盯着那张简略的阵法草图,眉头没松开过。叶无霜靠在巨岩背后,闭着眼,呼吸沉稳得近乎死寂。她指尖还并拢着,像随时能劈出一道剑意。火把早灭了,只剩瀑布轰隆作响,水汽扑在脸上,湿冷黏腻。
林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可他知道,刚才逃走的那些人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们败得太快,太狠,连收尸都顾不上——地上那个瘦高男子还趴着,肩膀血流不止,没人来救。
“你真气还没回?”陆子言低声问。
叶无霜没睁眼,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:“再半个时辰。”
“够吗?”
“够不够,看他们敢不敢回来。”
话音刚落,树影一晃。
不是脚步声,是风掠过枝叶的轻响,但角度不对——那片林子背风,不该有这么急的晃动。
陆子言猛地抬头。
一道乌光从暗处激射而出,贴着地面低飞,直取他的小腿。他侧身要躲,可第二枚已经紧随其后,破空声尖锐得刺耳。
他咬牙抬手去挡。
“嗤!”
袖箭擦过左臂外侧,布料撕裂,皮肉翻开一道口子。血立刻涌出来,顺着小臂往下淌,滴在石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“呃!”他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背撞上岩石。
叶无霜睁眼了。
她一眼就看到了陆子言手臂上的血痕,也看到了林子里那截刚缩回去的弩机管口。那人藏在断树后头,只露半只脚,正忙着重新装箭。
她没说话。
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火药桶,轰地炸开。
脚尖一点地面,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出,速度快得连水雾都被撕开两道白痕。她没走直线,而是斜掠向左侧,借一块凸起的青石腾身跃起,半空中并指如剑,凌空一划!
“嗤——!”
一道剑意横扫而出,直击断树之后。
“轰!”
碎石乱飞,树干从中炸裂,那人惨叫一声滚了出来,手里短弩脱手飞出,砸进泥里。
他想爬,可叶无霜已经落地。
她一步踏前,红衣翻卷,骨簪轻响。她盯着那人,眼神像是要把他钉死在地上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她问,声音压得很低,却比瀑布更沉。
那人哆嗦着往后蹭:“我……我只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?大师兄?还是长老会?”她逼近一步,“你们以为我没死,就会一直躲着?”
“不关我的事!是上面说……说你必须死!”那人慌忙喊,“否则门规难容!你是叛徒!是药人!你不该活着!”
叶无霜冷笑。
她抬起手,指尖对准他咽喉。
那人吓得闭上眼。
可她没出手。
她收回手指,转身就走。
不是放过他,是还有更重要的事。
她大步回到陆子言身边,半蹲下来,一把扯开他被血浸透的袖子。伤口不深,长约三寸,边缘整齐,没有肿胀发黑的迹象。
她伸手探了探周围皮肤温度,又凑近闻了闻。
没毒。
她松了口气,语气却更凶:“你怎么不躲?”
“我看到了,但反应慢了。”陆子言苦笑,“书生打架,本来就不靠身法。”
“那就别往前站。”她撕下自己右臂的衣袖,动作利落包扎,“下次再这样,我不救你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救了?”
她没答,只是用力打了个结,勒得他皱眉。
远处林子里又有响动。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脚步踩在枯叶上的窸窣声,由远及近。火光隐约闪现,有人举着火把回来了。
叶无霜站起身,挡在陆子言前面,指尖再次并拢。
来了三个。
两个扶着受伤的偷袭者,另一个手里握着长刀,脸色铁青。
“叶无霜!”领头那人吼,“你已被逐出师门,私设刑堂、伤同门、毁阵法,罪无可赦!交出此人,我们只废你修为,留你性命!”
“废我修为?”她回头看了眼陆子言,“你们配吗?”
“你真气未复,撑不了几招!”那人往前一步,“别逼我们用杀招!”
叶无霜忽然笑了。
笑得极冷。
她并指一划,一道短促剑意向前劈出。
“轰!”
碎石炸起,正落在那人脚前三尺,溅起的石子打在他靴面上,留下几点血痕。
“这是第一道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谁再上前,下一剑就是手。”
三人僵住。
她又抬手,剑意横扫,直逼另一侧树林。
“嗤!”
一道气劲擦着树枝而过,打得火把支架断裂,火焰“啪”地熄灭。
“这是警告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在谈判。我在下令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,终于有人后退。
一个,两个,第三个也转了身。
他们扶着伤者,仓皇逃进林子,连火把都没敢捡。
叶无霜站在原地,没追。
她知道自己的极限。刚才两道剑意,几乎抽空了残余真气。现在膻中穴发空,经脉像被火烧过一样疼。她靠着岩石缓了口气,才慢慢回身。
陆子言坐着没动,左手按着包扎好的右臂,脸色有点白,但眼神清明。
“你没事吧?”她问。
“皮外伤。”他说,“倒是你,脸都发青了。”
她没理这句,蹲下来检查包扎是否牢固。布条渗了点血,但不多。她点头:“明天能动。”
“你还想着明天?”
“今晚不过去,明天就得迎战更强的。”她盯着林子方向,“这次是袖箭,下次可能是毒镖、陷马坑、焚心散。他们不会停。”
陆子言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你刚才……很凶。”
“我本来就很凶。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他摇头,“你看到我受伤的时候,那一瞬间……你怕了。”
她动作一顿。
随即冷笑:“胡说什么。”
“你睁眼的速度比平时快三倍。”他看着她,“而且你第一眼看的是我的脖子,确认我有没有中毒。你根本不在乎你自己累不累,只想确定我还活着。”
她站起来,背对他:“少废话。守好这边,我去看看那边有没有埋伏。”
“你真气没恢复,不能乱动。”
“我不动,他们就会以为我们弱了。”她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,“你要是再受伤,我真的不管你。”
“可你还是会管。”
她没回头,也没说话。
只是站着,红衣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。
弹幕不知什么时候又刷了起来。
【无霜姐姐小心背后!!】
【子言哥挺住啊!!】
【这帮狗东西太阴了!!】
【刚才那一剑太狠了!!前方高能!!】
她没看,但能感觉到那些字在背后烧着。
就像之前每一次。
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骨簪,冰冷坚硬。她记得十三岁那天,也是这样的夜里,他们把她拖进炼药室,说她是宗门的药人,试药是她的命。她咬断了一个执事的喉咙,才逃出来。
那时候没人帮她。
现在有人替她流血。
她转过身,走回岩石旁,重新半蹲下来,目光扫视林间。
“你睡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“你不也累了吗?”
“我能撑。”她盯着黑暗,“你受伤了,该休息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不同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我习惯了没人管。”
陆子言看着她,在火光残影里,看见她眼角有一道极淡的旧疤,像是小时候被什么利器划过。他没问来历。
他知道有些伤,问了也没用。
他靠回岩石,慢慢闭上眼。
“我不睡太久。”他说,“最多一炷香。”
“够了。”她盯着林子,“足够他们再来一次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夜风穿过空地,带着水汽和血腥味。
叶无霜坐在他身前,背脊挺直,指尖始终并拢如剑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重而稳定。
她不怕战斗。
她怕的是,有人因为她而倒下。
而现在,那个人已经流了血。
她盯着林子深处,眼神越来越冷。
来吧。
她等着。
谁再来,她就让谁躺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