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,主院外堂的影子拉长了一截。卫临渊仍站在廊下,袖口沾着方才赶路扬起的尘灰,掌心那张“随时准备”的纸条已被体温烘得微暖。他没动,也没再看那扇门,只是盯着地面砖缝里一株被踩歪的狗尾草,等风把它吹回原样。
脚步声由内而外响起。
安和馆林先生率先退出内寝,脸色发沉,搭在袖口的手微微发颤。他朝云璎珞拱手:“脉象虚浮不定,似有邪气侵扰,可查无实证,寒热不显,脏腑无损,此症……非常规可断。”话音落,他退到一侧,不再多言。
济世堂陈大夫紧随其后,额角沁汗,手里药箱都没合上。他与林先生对视一眼,低声道:“非寒非热,非虚非实,气血滞而不散,经络若有若无阻塞。我行医三十载,没见过这等脉象。”他说完,把药箱放在条凳上,动作迟缓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两人并肩立于东侧,低头不语。
片刻后,回春居赵坐堂终于到场。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,面色苍白,进门时脚步略晃。云璎珞抬眼看他,没说话,只指了指内寝方向。赵坐堂点头,入内不足三息便又出来,只搭脉片刻,手一收,长叹一声:“此症非常理可解,恕我无能为力。”
他这话一出,外堂顿时静了。
连端水的侍女都停在门槛边,手里的铜盆晃了一下,水波溅到裙角也未察觉。守门的小厮探头看了一眼,又迅速缩回去,低声跟同僚嘀咕:“三个名医都说治不了?老祖宗这……还能醒?”
“嘘!想活命就闭嘴!”另一人拽他衣袖,声音压得极低,“主母还在里头站着呢!”
云璎珞站在堂中,背脊挺直,手指依旧捏着腰间玉佩,可指节已不再泛白——她松开了。她看了眼三位大夫,又缓缓扫过两侧侍立的仆从,最后目光落在门外渐暗的天光上。
没人敢出声。
良久,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进每个人耳朵:“既然你们都治不了,那就请一个人来试试。”
侍女愣住,抬头问:“请谁?”
云璎珞没立刻答。她转身望向主院正门的方向,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动檐角铜铃,响了一下,又一下。
“去把卫临渊叫回来。”她说。
侍女应声要走,却被旁边一名老管事拦住:“主母,姑爷半个时辰前刚离开主院,说是药铺账目紧急,需亲自核对一批陈皮出入库单……他走得急,马都骑走了。”
云璎珞眉头微蹙,随即道:“派人追,让他立刻回来。就说——”她顿了顿,语气更沉,“老祖宗的事,比账本重要。”
老管事领命而去。
外堂再度陷入沉默。三位大夫彼此交换眼神,林先生轻咳一声,欲言又止。陈大夫低头整理药箱,动作敷衍。赵坐堂干脆闭目养神,仿佛这事与他无关。
偏厅传来低语。
“一个赘婿,能有什么本事?莫不是耽误了老祖宗?”
“你懂什么?他救过云大叔那次,可是连脉都不用搭就说准了病因。”
“那是运气!这可是老祖宗,全城名医都束手,轮得到他?”
“可主母点了名……总得试试吧?”
议论声细碎,像蚂蚁爬过石板。
突然,前院传来马蹄声,急促有力,一路直冲主院大门。守门小厮还没反应过来,一道身影已翻身下马,素色长衫下摆沾满尘土,额角带汗,呼吸略重。
是卫临渊。
他没理会小厮的招呼,径直穿过庭院,步伐稳健,一步未停。沿途仆役纷纷让路,有人低头,有人偷瞄,没人敢拦。
他踏入外堂,站定。
众医垂首退立两旁,气氛凝滞。云璎珞转过身,正对着他。她看着他,眼神复杂,有焦灼,有期待,也有藏不住的怀疑。
屋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折断的一声轻响。
她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可有办法?”
卫临渊没回答。他先看了看内寝紧闭的门,又扫过三位大夫的脸色,最后目光回到云璎珞身上。他神色未变,呼吸平稳,像是刚从药铺核完账回来,而不是被紧急召回面对一场生死危机。
他抬头迎视,声音沉静如水:“先让我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