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临渊站在外堂中央,风从院门灌进来,吹动他袖口的尘灰。他没看任何人,只朝内寝方向迈步。云璎珞站在屏风旁,嘴唇微动,终究没出声。三位大夫低头退到墙边,林先生抬手扶了扶药箱带子,陈大夫盯着自己鞋尖,赵坐堂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床前矮凳还空着。卫临渊撩起长衫下摆,单膝跪坐下去,动作不急不缓。他伸手探向老祖宗手腕时,指尖在空中停了半瞬,才轻轻覆上脉门。他的呼吸慢了下来,胸膛起伏几乎看不见,眉头也没皱,眼皮更没眨一下。
就在这时候,云二爷从廊柱后头走了出来。
他原本站在偏角,手里捏着一串乌木念珠,这会儿却把念珠往袖袋里一塞,大步跨进堂中。“一个赘婿,能懂什么医术?”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连正式行医的执照都没有,就敢上手给老祖宗诊脉?你要是治出个好歹来,谁担得起这个责?”
没人接话。
可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死水潭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角落里有小厮低声嘀咕:“是啊,他以前也就管过药铺账本……”另一个接口:“听说那次救云大叔还是碰巧说中了症状。”旁边年长些的管事咳了一声,没制止,只把目光投向云璎珞。
云二爷见有人应和,腰杆挺得更直了些。他往前又走两步,站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,盯着卫临渊后脑勺:“你说你一个入赘的,平日抄抄写写也就罢了,现在倒要插手老祖宗性命大事?这不是乱来是什么?主母让你回来,是尽孝心,不是让你逞能!”
卫临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抖,也不是缩回,而是顺着脉位往下压了半分,重新定准寸关尺的位置。他依旧没抬头,也没说话,仿佛听见的不是挑衅,而是一阵穿堂风。
云二爷脸色一沉。他原以为对方会辩解,哪怕怒目相视也好,结果就这么坐着,连身子都没转一下。这种无视比反驳更让人难堪。
“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他转向左右族人,语气加重,“老祖宗是什么身份?云家的根基!如今城里的名医都束手无策,反倒轮到一个没名没分的赘婿来动手?传出去,别人怎么看待我们云家?说我们无人可用,只能靠裙带关系撑场面?”
几个旁支子弟互相看了看,有人低头搓手,有人眼神闪躲。有个年纪稍大的婶娘小声附和:“二爷说得也有道理……毕竟事关重大。”
议论声又起来了。
“万一治坏了怎么办?”
“他连师承都没有吧?”
“之前那些事,说不定都是运气。”
声音不大,但密密麻麻,像夏夜蚊群围着人打转。连端茶的侍女都放轻了脚步,生怕惹祸上身。
云璎珞站在屏风侧畔,双手交叠在身前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边缘。她看着卫临渊的背影——那件素色长衫已经洗得发白,肩头还有处针脚细密的补丁,是他自己缝的。此刻他脊梁挺得笔直,肩膀没塌,手臂稳如石雕,搭在老祖宗腕上的手指甚至没有一丝颤抖。
可她的心却悬着。
刚才下令追他回来的时候,她想的是“总得试试”。可现在看他真坐在那儿诊脉,周围质疑声一波接一波,她开始意识到: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尝试,而是一场赌局。她押上了自己的决策权威,也押上了整个家族对她的信任。
她咬了下后槽牙,眉头越蹙越紧。
屋里的檀香还在烧,烟缕细细地往上飘。卫临渊始终没动,也没开口。他的眼睑低垂,目光落在老祖宗枯瘦的手背上,像是在数那几根凸起的青筋。他的呼吸依旧平稳,节奏没乱过一次。
云二爷等不到更多附和,冷笑了声:“装什么深沉?你不说话,是心虚了吧?我告诉你,今天这事要是出了岔子,别说你在云家站不住脚,主母也别想轻易脱责!”
他这话明显冲着云璎珞去了。
云璎珞终于抬起眼,扫了他一眼。那一眼没什么情绪,也不凶狠,可云二爷莫名觉得后颈一凉,话说到一半顿住了。
但她没开口。
她只是收回视线,重新落回卫临渊身上。他的左手仍搭在脉上,右手轻轻托住老祖宗手腕下方,防止滑脱。他的指腹很薄,但动作极稳,像是经过千百次练习。
外面天光彻底暗了下来,檐角铜铃不再响。连风都停了。
堂内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。
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卫临渊这时终于动了——不是收手,也不是开口,而是换了个姿势。他将左腿往后撤了半寸,调整重心,让自己坐得更稳。然后,他又把搭脉的手稍稍抬高两分,避开被褥褶皱对脉象的干扰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,被角落里一个老管事看在眼里。
他没说话,但眼神变了变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云二爷还想再开口,可张了张嘴,发现没人再跟着附和。刚才那几个嘀咕的人,现在都不吭声了。他们看着卫临渊,看他一动不动地坐着,看他连汗都没出一滴,看他面对满堂质疑,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。
那种沉默,比争辩更有力量。
云二爷站在原地,双臂环抱胸前,嘴角那抹讥笑僵在那里,慢慢变得尴尬。他想走,又不甘心;想骂,又怕显得小气。最后只能干站着,盯着卫临渊的背影,像盯着一块砸不烂的石头。
云璎珞依旧没说话。
她的手指不再捏玉佩了,可眉心的结没松。她看着卫临渊,看着他专注的样子,看着他承受着所有质疑却不为所动的姿态,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——
这个人,到底还能扛下多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