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内静得连香炉里落灰的声音都听得见。卫临渊的手终于从老祖宗腕上收回,指尖在空中停了一瞬,像是确认最后一丝脉象的余韵。他没低头看手,也没急着说话,只是缓缓将左腿往后撤了半寸,调整坐姿,让身体更稳地落在矮凳上。
云二爷站在三尺开外,袖子里的拳头攥得发紧。他原以为这赘婿会继续装聋作哑,结果对方不动声色地收了手,抬头时眼神清亮,直直看向自己。
“此病我或可一试。”
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压过满屋死寂。
云二爷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出声:“大话谁不会说?出了问题你担得起责任吗?”他往前逼近一步,鞋底在青砖上擦出短促的响,“你一个入赘的,连行医执照都没有,敢在这儿口出狂言?真把云家当试验场了?”
卫临渊没动。
他坐着,脊背挺直,肩线平展,像根扎进地里的桩子。
他看着云二爷,目光不闪不避,语气依旧平稳:“若治不好,我任凭处置。”
顿了顿,声音沉下半分,“但若治好了,还望二爷别再无端生事。”
这话出口,屋里空气猛地一滞。
不是威胁,也不是求饶,是明明白白划下一条线——你压我,我可以忍;但我若站起,你也得退。
云二爷脸色变了。他本想逼卫临渊失态,最好是当场慌乱辩解,那样他就能顺势发难,以“扰乱主母决策”为由将其轰出去。可这人不仅没乱,反而用最冷静的方式,把责任和后果全接了过去,还反过来警告他收手。
他张了张嘴,想骂“你算什么东西”,可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。
满堂族人虽未开口,但视线已悄然转移。有人盯着卫临渊,有人偷瞄云二爷,更多人等着看主母的态度。
云璎珞始终立在屏风侧畔。
她双手垂落,不再摩挲玉佩,目光从卫临渊脸上扫过,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上。袖口有补丁,领边微卷,是他自己缝的。她想起他昨夜骑马赶回时披着风尘的模样,想起他一次次把账目漏洞揪出来递到她案前的神情,想起他在宴席上被围攻却始终不争不辩的样子。
她也想起半个时辰前,自己写下“随时准备”那张便笺时的手抖。
那时她还在赌。
赌这个男人值不值得她押上主母权威。
现在,他坐在那里,一句话没多说,却把所有压力扛了下来。
不是逞能,是担当。
她抬眼,看向云二爷。
对方立刻察觉,转头迎上来,眼里带着得意,等着她开口训斥卫临渊。
但她没看他。
她只看着卫临渊,声音清冷,却无比坚定:“好,我相信你。”
停了半息,又补了一句:“放手去治。”
这一句落下,像是铁锤砸在铜钟上,嗡声震得整个堂屋都颤了颤。
几个原本低头的管事抬起头,有个旁支婶娘悄悄退了半步。连端水的小厮都忘了动作,捧着托盘僵在原地。
云二爷脸上的笑彻底僵住。
他想反驳,想喊“主母三思”,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。
云璎珞已经做出决定,而且是在所有人面前亲口说出来的。这不是试探,是授权。从此刻起,卫临渊不是擅自行医,而是奉命施治。
他双拳仍藏在袖中,指节发白,却不敢再上前一步。
他知道,再闹下去,只会显得自己心虚气短。
他只能后退,脚步迟缓地挪到三尺之外,站定,像根被拔松的木桩,摇而不倒。
卫临渊没看他。
他听完云璎珞的话,只轻轻点头,然后双手放回膝上,掌心向下,十指舒展。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深了些,胸膛起伏有了节奏,眼神也更沉。
他依旧跪坐在床前矮凳上,位置未变,姿态未改,但整个人的气场变了——从被动承受转为主动承接。
他抬起右手,慢慢探向随身布包。
指尖刚触到针囊边缘,还未抽出银针,屋外风忽起,吹得幔帐轻晃,灯影一斜,映在他侧脸上,是一道不动如山的轮廓。
云璎珞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他。
她的手指不再颤抖,眉心的结也散了。她看着他准备施针的动作,看着他沉静如常的表情,心里忽然踏实下来。
这个人,真的要开始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