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过,宫门开启,沈知微背着个小药箱,慢悠悠地走进太医院的大门。她穿了件月白襦裙,袖口收得紧紧的,头上簪着那支银制药杵,脚上一双青布小鞋,走起路来几乎没声。守门的老太监抬头一看,差点把茶碗打翻:“哎哟我的小祖宗,您这是……真来了?”
“嗯。”沈知微点点头,声音脆生生的,“我来当差。”
老太监张着嘴,愣是没接上话。他身后几个年轻医官探头探脑,见是个八岁丫头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有人低声说:“这莫不是哪家调皮闺女溜进来玩的?”另一个接道:“听说是太子荐的,可也太小了些,连药柜都够不着吧?”
沈知微没理他们,径直往正堂走。堂中几位年长太医已在座,见她进来,纷纷放下茶盏,神色各异。有皱眉的,有摇头的,也有抱着胳膊冷眼瞧热闹的。主位空着,她也不坐,只把药箱放在案边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后清了清嗓子。
“昨夜我已看过太医院近三年病案与药材账册。”她语调平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发现三处用药偏差:其一,六月初九为五皇子调理脾胃所开‘参苓白术散’,误将山药写成生地,致其腹泻两日;其二,七月初二采购的川贝母,账面三十两,实收仅二十两,余款不知去向;其三,前月耗用黄芪一百五十斤,按本院用量推算,足足多出七十斤——敢问哪位大夫开了这么多补气方子?”
堂内一下子静了。
坐在左首的一位花白胡子老太医猛地站起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错了?”沈知微抬头看他,“要不我现在就把原方抄一遍给您对?”
老头儿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两下,终究没说出话来。他正是主管药材采买的李太医,那笔黄芪虚耗,正是他私下转卖换钱所为。
沈知微也不逼他,合上纸页,继续道:“从今日起,太医院施行两项新规:第一,病症归档制。每位患者诊后必留底稿,注明脉象、病因、处方、用药剂量及煎服法,由主诊与副手双签确认,存入东厢档案阁。第二,药材双签制。凡领药者,须有两名太医同时签字,库房方可发放。每月初一核账,若有不符,直接报御史台查办。”
她说完,环视一圈。
“谁有意见,现在提。”
没人吭声。
有人低头喝茶,有人假装翻书,还有人悄悄瞄了一眼李太医,见他瘫坐在椅上,脸色灰败,便也都闭了嘴。
沈知微这才慢悠悠走到主位坐下。椅子太高,她脚够不着地,小腿悬在半空晃了晃,像极了府里那些不懂事的小少爷。可她的眼神一点不稚气,扫过去的时候,连最不服气的王太医都缩了缩脖子。
“行了。”她拍拍手,“现在开始分活。赵医官负责整理旧案,刘医官带人清点药材库存,李太医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您年纪大,就别跑动了,在这儿写份药材损耗说明吧,写完我交给陛下看看。”
李太医一口气没喘上来,当场咳得弯下腰去。
众人心里都明白:这位小掌医,不好惹。
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堂屋,沈知微正伏案写着什么,忽然听见外头一阵骚动。紧接着,一个年轻医官扶着个老太医踉跄进来,那人面色青白,咳得厉害,一手捂着胸口,指缝间渗出黑血。
“许老!许老又犯病了!”年轻人大喊。
满堂皆惊。原来这许太医早年为先帝配丹时中毒,伤了肺腑,每逢阴寒天气便咳喘不止,近年愈发严重,几乎每月都要昏厥一次。以往只能靠人参吊命,治标不治本。
此刻他躺在竹榻上,呼吸急促,脉象乱如蛛网。几个太医围上去把脉,摇头的摇头,叹气的叹气。
“还是老法子,用人参养荣汤稳住吧。”
“不行,他上月才吃过,这次再用恐怕反噬。”
“那还能怎么办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?”
议论声中,沈知微走了过来。她个子矮,站在榻边得踮脚才能看清病人脸色。她没说话,只轻轻掀开许老衣襟,露出心口位置,那里有一圈暗紫色纹路,像藤蔓缠绕。
她伸手搭脉,指尖微凉,触到那一股躁动之气时,眉头一跳。
“你们一直当他风寒未愈,给他用温补药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一位太医答,“他体寒多年,不用补怎么扛得住?”
“错。”沈知微收回手,“他这不是寒症,是‘虚火假热’。久服温补,反倒让体内淤毒无处可泄,聚于肺络,成了内痈。你们越补,毒越深。”
堂中一片寂静。
她转身走到药柜前,取出几味药:沙参、麦冬、枇杷叶、地骨皮、桔梗。又另取一味羚羊角粉,细细称了三分。
“清润通络汤。”她一边研磨一边说,“沙参麦冬滋阴降火,枇杷地骨清肺除烦,桔梗引药入络,羚羊角镇惊解毒。煎时用砂锅,文火慢熬两刻钟,去渣后温服。今晚服一次,明早我再看。”
有人迟疑:“这……太清淡了吧?能行吗?”
沈知微抬眼:“你要不信,可以现在就给他灌参汤试试。我不拦着。”
那人立刻闭嘴。
当晚,沈知微遣灵犀——哦不,是派了个小药童——亲自送药到许府。次日清晨,她刚踏进太医院大门,就见昨日那位质疑她的太医迎上来,满脸激动。
“沈掌医!神了!许老昨晚服药后半个时辰就不咳了,今早竟能下床走动,还吃了半碗粥!他说几十年没这么舒坦过了!”
沈知微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走进正堂。
此时众太医已齐聚,气氛明显不同。昨日那股轻慢劲儿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恭敬。见她进来,纷纷起身行礼。
她也不摆架子,径直登上讲学台——这台子原是给资深太医讲课用的,如今被搬来给她坐。她腿短,坐上去还得垫个小木墩。
“今天讲讲辨证的事。”她开口,“很多人以为,咳嗽就是风寒,发热就是上火,出汗就是虚弱。其实不然。同是咳嗽,有寒咳、热咳、燥咳、痰咳;同是发热,有表热、里热、虚热、郁热。不分青红皂白就用药,轻则无效,重则害命。”
她说着,顺手抓起一支炭笔,在墙上挂的素绢图上画了起来。经络走向、脏腑关联、病机传变,一笔一划清晰无比,竟与《黄帝内经》所载分毫不差。
底下一群太医看得目瞪口呆。有个年轻医官喃喃道:“这……这比我们背了十年的还准……”
“还有。”沈知微回头,“儿科尤需谨慎。小儿脏腑娇嫩,用药宜轻灵。比如麻黄,成人可用五分,小儿最多不过一分,且须配甘草缓其性。若按成人量投药,轻则惊厥,重则暴亡。”
她话音刚落,两个年轻太医立刻凑上前。
“沈掌医,我家邻居家孩子夜啼不止,用了安神丸也不见效,您看是怎么回事?”
“是不是脾虚导致的心神不安?要不要加点茯神?”
沈知微耐心听完,一一解答。她说话不绕弯,条理清楚,连最晦涩的医理也能说得通俗易懂。说到兴起,还随手撕了张纸,画出小儿五脏比例图,指着说:“你们看,小孩肝常有余,脾常不足,所以容易积食生热,热扰心神就睡不好。与其镇静,不如消食导滞。”
两人听得连连点头,其中一个激动得差点跪下磕头。
这时,那位曾主管药材的李太医颤巍巍走上前,手里捧着个旧木匣。
“沈掌医……这是我早年随师行医时记录的一些古方,有些已经失传了。我一直藏着,怕被人拿去谋利……今日献上,请您指点。”
沈知微接过打开,只见一页页泛黄纸张上,字迹工整,记载着数十个罕见验方。她抬头看了看老人,见他眼眶发红,双手微抖,便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您。”
一句话,说得极轻,却让满堂人心头一震。
就在这时,外头传来脚步声,一名小太监匆匆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名录。
“沈掌医,这是今日轮值为朝臣问诊的名单,您看……该怎么安排?”
沈知微接过名单扫了一眼,抬头道:“王太医去吏部尚书府,赵医官去户部侍郎家,刘医官留守待召。我亲自去趟内阁大学士府,听说他昨夜吐血,情况不明。”
众人齐声应是。
她转身准备出门,却被一群太医围住。
“沈掌医,能不能再讲讲昨天那个清润汤的配伍思路?”
“您刚才画的经络图,我能抄一份吗?”
“我家儿子想拜您为师,您看行不行?”
她停下脚步,回头笑了笑。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她左颊,梨涡一闪即逝。
“行啊。”她说,“只要你们肯学。”
她背上药箱,迈出太医院正堂。身后的喧闹渐渐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讨论声、翻书声、研药声。有人开始誊抄她写的制度条文,有人对照她画的图示修改医案,还有人主动拿出私藏笔记,请同伴一起校对。
讲学台上,那张小儿五脏图还挂在那儿,边上不知谁添了一行小字:“八岁掌医,医道之光。”
沈知微走在宫道上,脚步轻快。她摸了摸袖中那份朝臣名单,又想起昨夜系统提示解锁的“基础炼丹辅助功能”还没试用,心里盘算着今晚回府要不要炼点“养神散”。
她嘴角微扬。
这只是开始,她以后还要做出更多的成就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