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八年秋,一场大雾突然笼罩了我们村。
雾来得怪。早上起来,外头白茫茫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。有人说是山里的瘴气,有人说是要变天了。没人当回事。
可那天夜里,村里开始死人。
第一个死的是王老五。他傍晚去茅房,走了几步就消失在雾里。第二天早上,人们发现他死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眼睛睁着,嘴张着,脸上全是笑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每天夜里都有人死。死的人越来越多,死相一模一样——眼睛睁着,嘴张着,脸上带着笑。
雾里的东西没有目的,没有理由。它只是杀人。见一个杀一个,见两个杀一双。
一个月后,村里活下来的人,只剩不到一半。
【故事开始】
民国二十八年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
赵有根那天早上是被冻醒的。明明睡在炕上,盖着棉被,可那股冷从脚底往上钻,一直钻到骨头缝里。他睁开眼,屋里黑漆漆的,窗户纸透进来的光不是平时那种亮堂堂的白,是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他爬起来,披上衣裳,推开屋门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外头白茫茫一片。
不是那种薄薄的雾,是浓得化不开的白。他站在门槛上,看不见院子里的水缸,看不见墙根底下的柴火垛,看不见三丈外的茅房。整个世界都被雾吃掉了,只剩下一团白,白的像刚糊的窗户纸,白的像死人的脸。
他揉了揉眼,再看。还是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这雾真邪性。”他回头跟他媳妇说。
赵刘氏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,也往外看。看了半天,说:“山里的雾就这样,一会儿就散了。”
她说完就回去做饭了。
赵有根站在门口,又看了一会儿。那股冷还在,从脚底往上钻,怎么跺脚都暖不过来。他低头看了看地上——雾太浓了,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。
他忽然有个念头:这雾要是永远不散呢?
他打了个哆嗦,把这个念头甩出去,回去穿鞋。
那天上午,雾没散。
中午,雾没散。
下午,雾还是没散。
天黑了,雾更浓了。浓到在屋里点着灯,都看不清对面的人。
村里人开始嘀咕。有人说没见过这么大的雾,有人说山里的瘴气出来了,有人说怕是要变天。七嘴八舌的,说什么的都有。
可没人当真。
那天夜里,赵有根睡得正沉,忽然被一阵声音吵醒了。
咯咯咯——
像是孩子在笑。
他睁开眼,竖起耳朵听。屋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媳妇在旁边睡着,呼吸均匀。他儿子在里屋,也没动静。
那声音又响了。
咯咯咯——
这回他听清了,是从外头传来的。从院子里,从那片白茫茫的雾里。
他想爬起来看看,可身子刚一动,那声音就停了。他等了一会儿,没再听见。他以为是做梦,翻了个身,又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,雾散了一点。从伸手不见五指变成能看见三丈开外了。
赵有根推开院门,准备去井里打水。刚走两步,看见村口围了一圈人,吵吵嚷嚷的。
他走过去。
人群中间,躺着一个人。
王老五。
王老五是村里的老实人,家里穷得叮当响,一辈子没害过人。他躺在那儿,身上穿着昨天那件破褂子,鞋还在脚上,整整齐齐的,像是自己躺下去的。
可他的脸不对。
眼睛睁得大大的,眼珠子往上翻,露出底下白多黑少的眼仁。嘴也张着,张得老大,能看见里头的舌头和喉咙。
最吓人的是他脸上那个笑。
嘴角往上咧,往上咧,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。那不是死人的笑,是活人的笑,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别高兴的东西,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。
“谁发现的?”有人问。
王老五的媳妇站在人群里,浑身发抖,脸白得跟死人一样。
“我……我早上起来,他不在炕上。我喊了几声,没人应。我出来找,找了一圈,就……就在这儿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哭起来。
“他昨晚什么时候出去的?”
“不知道……我睡着了……没听见……”
村里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说话。
赵有根站在那儿,看着王老五那张笑脸,忽然想起昨夜里那个笑声。
咯咯咯——
他打了个哆嗦。
那天夜里,又死人了。
张屠户。
张屠户没出门。他就在自己家里,死在炕上。
他媳妇说,夜里她听见有人在窗户外面喊她男人的名字。喊了一夜,一声一声的,喊得她心里头发毛。她男人没答应,就那么躺着,一动不动。她以为他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推他起来,才发现人已经硬了。
窗户开着一条缝——就一条手指宽的缝——雾从那道缝里钻进来,在屋里飘着,久久不散。
张屠户的脸,跟王老五一模一样。眼睛睁着,嘴张着,脸上带着笑。
他媳妇看见那张脸,当场就瘫了。
两天,死了两个人。
村里开始传,雾里有东西。
有人说听见脚步声,在雾里走来走去,走了一夜。有人说听见笑声,咯咯咯的,跟孩子一样。有人说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,喊了三遍,没敢答应。
赵有根一家也开始害怕。
他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,一道缝都不留。窗户用木板钉死,门后头顶上桌子。他媳妇抱着他儿子,缩在炕角,大气不敢喘。
他儿子叫赵小狗,十岁了,平时话多,爱问东问西。可这几天他也不说话了,就瞪着眼,盯着窗户那边看。
“小狗,看什么呢?”赵有根问他。
赵小狗没答话,还是盯着看。
赵有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窗户钉死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赵小狗忽然开口了。
“爹,雾里有人。”
赵有根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赵小狗指着窗户。
“那儿。蹲着一个。他在往这边看。”
赵有根看着那扇钉死的窗户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。就在窗外,就在那道木板后面,离他很近。
“你……你能看见他?”
赵小狗点点头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赵小狗想了想。
“没有脸。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没有脸?”
“嗯。就是一张白板。可他在笑。我知道他在笑。”
赵有根的汗毛竖起来了。
那天夜里,他睡不着。他躺在炕上,睁着眼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什么也没有。太安静了。连狗都不叫,连虫都不鸣。整个世界像是死了一样。
可他知道,外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。
半夜的时候,门忽然响了。
嘭嘭嘭。三下。
赵有根猛地坐起来。
他媳妇也醒了,抱着他儿子,浑身发抖。
嘭嘭嘭。又是三下。
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有根,开门。”
是他爹的声音。
赵有根愣住了。他爹好好地睡在里屋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怎么会在外头?
“有根,开门。外头冷。”
那声音又响了。一模一样,连说话的腔调都跟他爹一样。
赵有根没动。
“有根,你咋不开门?我是你爹。”
他媳妇在他耳边说:“别开。那不是你爹。”
他知道。可那声音太像了,像得他心里头发颤。
外头等了一会儿,又响了。
“有根,你不开门,我就走了。”
然后没声音了。
赵有根等了一夜,再也没听见动静。
第二天早上,他冲进里屋,他爹好好地躺在炕上,睁着眼,看着他。
“爹,你昨晚出去过吗?”
他爹愣了愣。
“出去?大半夜的,出去干啥?”
赵有根没说话。他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,往外看了一眼。
门槛上放着一只鞋。
是他爹的鞋。他娘活着的时候做的,千层底,黑布面,他爹穿了十几年,舍不得扔。
鞋是湿的。
赵有根蹲下来,拿起那只鞋。鞋底沾着泥,还沾着几片枯叶。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回来的。
他回头看他爹。
他爹坐在炕上,两只脚光着。左脚的鞋还在,右脚的鞋不见了。
“爹,你的鞋呢?”
他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愣了。
“不知道……我醒来就没了。”
赵有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只湿鞋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。
那天,村里又死了三个人。
三个。一天死了三个。
死的地方不一样,死的时间不一样,可死相一模一样。眼睛睁着,嘴张着,脸上带着笑。
有人死在自家院子里,有人死在村道上,有人死在茅房里。他们没出门,还是死了。雾从门缝里钻进来,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从墙缝里钻进来,找到他们,带走他们。
村里开始有人往外跑。
王老五的媳妇第一个跑的。她收拾了包袱,天刚亮就往外走。有人看见她走出村口,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雾里。
再也没回来。
第二天,有人在村口发现她的尸体。离村口不到一里地,躺在路边。眼睛睁着,嘴张着,脸上带着笑。
跟其他人一模一样。
雾的范围扩大了。
最开始只是村东头,后来是整个村子,现在是村外一里地。它在长大。一点一点,往外蔓延。像是一个活的东西,在慢慢吞噬这个世界。
赵有根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,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:
这东西,到底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