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药箱的影子压在墙根底下,沈知微推开房门时,肩头还挂着最后一丝天光。她没点灯,先脱了鞋,把脚塞进暖炉边的绒布拖里。药童放下箱子退下后,屋里只剩她一个人,连风都静了。
她坐到窗边小案前,打开药囊,一包一包地往外掏药材。黄芪、当归、茯苓……手指机械地分拣,脑子却早空了。今日连走七户人家,每家都要解释“我不是来玩的”,讲完还得搭脉开方,嘴比手还累。
刚把最后一味川贝码齐,外头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缓,是宫人惯走的步调。
门开了,两个内侍抬着红漆描金的匣子进来,放桌上就退下了。其中一个临走还偷偷回头瞧了她一眼,嘴角带笑。
沈知微抬头,盯着那盒子看了三息,才伸手掀盖。
月白色的缎面铺展出来,是婚裙。不是大红,也不是金绣龙凤那种张扬的式样,整件衣裳素净得像春日初雪,只在袖口与裙摆处用金线绣了百蝶穿花图,针脚细密,蝴蝶翅膀上的纹路都能数清。
她指尖碰了碰布料,滑得像摸到活鱼背脊。
匣底还躺着一对玉簪,羊脂白玉雕成药草模样,一根是金银花,一根是忍冬藤;另有一支珠钗,珍珠不大,颗颗圆润,串成一小枝梅花形状,温温地泛着光。
她把簪子拿起来,在发髻上比了比,又放下。再试珠钗,歪了头看铜镜里的自己——八岁身量,脸蛋圆嘟嘟的,额前几缕碎发总不听话地翘着,配上这身打扮,倒像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孙女要去庙会抽签求平安符。
可心里却悄悄鼓了一下。
她把首饰一一取出,摆在案上排成一排,像排药丸似的。然后拿起婚裙,抖开,对着镜子比划。明明不合身,她还是踮起脚尖,把裙子举高,从头顶往下套的模样演了一遍。
镜中那个小小的人影,穿着宽大的月白裙,发间别着玉簪,缓缓掀开头顶红布……对面站着赵翊,笑着伸出手。
她愣住。
这念头来得太突然,不像她平时的作风。她向来只算计怎么活命、怎么避祸、怎么不让别人占便宜,从没想过“我结婚那天会怎样”。
可现在,她居然想穿上它,想被人牵着手,想听人说“吉时已到”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刚才还稳如老树根的手,此刻竟有点抖。
于是她索性坐下,翻出一张空白纸,蘸墨开始画。画迎宾席怎么摆,画宾客茶点单子,画门口该挂什么灯笼。她甚至给赵翊也画了一身礼服,紫袍配玉带,腰间悬一把小银刀——听说他练武,防身用的。
画着画着,嘴角翘了起来。
左颊那个很少露出来的梨涡,轻轻陷了一下。
第二日午后,日头正好,蝉叫得欢实。
门又被推开了,这次进来的是六皇子赵翊。他没穿朝服,一身竹青色常服,袖口挽着,手里还拎了个食盒。
“听说你昨儿忙到半夜。”他把食盒放在案上,“我让厨房做了些点心,安神桂花糕、蜜汁山药、杏仁酥,都是清淡的。”
沈知微正坐在那儿描图样,闻言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我没睡?”
“你窗纸透光,昨夜三更还没熄。”他说完,自己也笑了,“我路过好几回,怕打扰你,就没敲门。”
她没接话,只指了指旁边座位:“坐吧。”
他坐下,见她纸上画得认真,便凑近看:“这是……迎宾区?你还打算设个医案角?万一有人不舒服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年长的客人坐久了容易头晕,备点薄荷糖和按穴图,让他们自己揉揉太阳穴。”
赵翊笑出声:“你还真当这是太医院分院了。”
“医者本分。”她一本正经,“再说,你也不想宾客在我婚礼上晕过去吧?”
他也正经点头:“有理。那就照你说的办。”
两人并肩坐着,一个画,一个提建议。他说乐师要不要多请一班,她说不如加个猜药名赢糖果的游戏,小孩子也能玩。他说聘礼车队走哪条街热闹,她说最好绕开西市鱼摊,腥气重,影响心情。
说到茶点单子,她忽然想起什么,指着其中一项:“这个‘百花酿’酒水,能不能换成无醇桂花露?我不喝酒。”
“你不喝?”他挑眉,“成亲日也不喝合卺酒?”
“我能喝半勺。”她老实说,“再多会头疼。”
他想了想:“那改成双玉杯盛露,你喝你的,我喝我的,也算‘同饮’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行。”
他忽然低声问:“你喜欢这些吗?我是说……这一切。素雅的裙子,安静的宴席,还有这些细碎的事。”
她握笔的手顿了顿,然后继续画:“喜欢。”
“我以为你会嫌太简单。”他声音轻了些,“毕竟你现在是太医院掌医,多少人等着看你风光大嫁。”
“风光是给别人看的。”她抬头,“我只想舒坦。”
他望着她,没说话。半晌,才道:“只愿那一日,你能真正开心。”
她笔尖一顿,墨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。
像滴了颗黑豆。
她没抬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起身要走时,她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“还有事?”
她指着食盒:“桂花糕留下。”
他笑了:“就知道你喜欢甜的。”
她没反驳,接过食盒打开,挑了一块最小的放进嘴里。甜味化开时,她听见他在门口说:“明日我还来,带你看请柬样式。”
门关上了。
她坐在原地,咬着糕点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吃完,舔了舔手指,又把刚才那句“只愿那一日,你能真正开心”在心里默念一遍。
然后翻开新一页纸,重新画了一遍婚礼图。这一回,她在主位旁多画了一个人影——不是她,是赵翊。他站在那儿,手伸出来,像是在等她牵手。
她把这张图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
第三日清晨,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那张纸。还在。展开看了看,觉得新娘的裙摆画短了,又拿笔改了改。
中午时,宫人送来新的锦盒,说是六皇子亲自送来的,请她过目。
打开一看,是绣鞋一双,软底绸面,绣的是并蒂莲,鞋尖缀着小小一颗珍珠。另有一条披帛,鹅黄色,边缘滚银线,轻飘飘的,像春天柳絮。
她把披帛搭在肩上,走到镜前转了个圈。
像变了个人。
不是太医院那位冷着脸辨脉的老成丫头,也不是被流言围攻时紧抿嘴唇的倔强少女,而是一个……即将出嫁的女孩。
她对着镜子笑了笑。
梨涡浮现,眼睛亮了那么一下。
傍晚,她正坐在灯下继续描图,门外又响起脚步声。
这次她没抬头,以为是送晚膳的宫人。
谁知门一开,赵翊又来了,手里捧着一本册子。
“请柬样式好了。”他坐下来,翻开,“你看看,要改哪个字?”
她接过,一页页翻。字体工整,内容简洁,连“沈氏知微”四个字都特意用了楷中带隶的写法,显得庄重又不失灵动。
“都好。”她说,“就是……能不能在背面画个小药囊?当个印记。”
他笑:“你还非要把行医印到婚帖上?”
“不然呢?”她反问,“我又不是只会绣花喝茶。”
他点头:“那就加个药囊,再绣根银针,行不行?”
“可以。”她认真考虑,“但针尖朝上,不能朝下,朝下不吉利。”
他记下,又问:“宾客名单你也看看?”
她扫了一眼,发现没有沈父的名字,也没问,只说:“柳姨娘别请。”
“不请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她做的事,我知道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他回视:“我说过,你要的,我都给你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看册子,耳尖不知为何,有点热。
他临走前,忽然说:“三天后纳采,七日后迎娶。你……准备好了吗?”
她握着册子,轻声道:“准备好了。”
他走了很久,她还坐在灯下。
烛火跳了跳,映在墙上,她的影子小小的,却挺直着背。
她拿起笔,在婚礼图的最后一角,悄悄画了两双交叠的手。
一笔,没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