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窗纸,沈知微就醒了。她没赖床,一骨碌坐起来,把脚塞进绒布拖里,顺手将枕头底下的纸片抽出来看了一眼——那张画了一半的婚礼图还在,交叠的手也还在,只是墨迹干了,边缘有点卷。
她看了两息,折好,塞回枕头底下。
然后起身,走到案前,把昨夜摊着的医书合上,药囊里的药材重新分拣一遍。黄芪、当归、茯苓……她一边理,一边在心里默念名字,像是点卯。动作利索,神情平静,仿佛昨夜那个对着镜子比划婚裙、悄悄画牵手的小丫头不是她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缓,是府里老仆惯走的步调。
门开了,绣菊端着铜盆进来,轻声道:“小姐,老爷来了。”
沈知微手一顿,没抬头:“哪个老爷?”
“还能哪个,您亲爹。”绣菊把帕子浸了热水拧干,递过去,“在院外候着呢,说想见您一面。”
沈知微接过帕子擦脸,水温正好,不烫不凉。她擦完,把帕子搁回盆里,道:“请他进来吧。”
绣菊应了一声,退下。片刻后,沈父进了院子。
他穿着件半旧的青绸袍子,头戴乌纱小帽,手里捏着一方皱巴巴的帕子。脚步迟疑,像是踩在棉花上,每一步都试探着往前挪。进了院门,目光先往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案上——那里还摊着请柬草样,旁边是她昨夜画的宾客席位图,连茶点单子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他喉咙动了动,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沈知微坐在案前,手里正用小秤称一味甘草,眼皮都没抬。
沈父站定,咳了一声,又咳一声,终于开口:“知微……爹来了。”
沈知微放下秤,抬头看他一眼,眼神平平的,不冷也不热,像看个寻常访客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不大,也不小,刚好够屋檐下的麻雀听见。
沈父往前蹭了半步,手攥着帕子,指节发白。他想笑,嘴角扯了扯,没扯动。想说话,张了张嘴,又咽回去。最后还是低头,声音低得几乎贴地:“爹……以前对不起你。”
这话出口,他自己先抖了一下。
沈知微没动,也没接话。她伸手拿起一只瓷罐,打开,舀出一小勺丹参末,轻轻撒在纸上,准备包起来。
沈父见她不动声色,心更慌了,连忙接着说:“小时候你娘走得早,我又忙,没顾上你。后来你被退婚,投井……爹那时候糊涂,信了旁人的话,觉得你是庶出,命薄,配不上人家……是我错了,是我瞎了眼。”
他说着,眼眶有点红,声音也开始发颤:“可现在不一样了,你现在有出息了,太医院都归你管,六皇子也……也愿意娶你。爹看着,心里高兴,可更难受。我这个当爹的,没护住你,还让你受那么多罪……知微,爹对不起你,真的对不起你。你能……能原谅爹吗?”
说完,他低下头,肩膀微微塌下去,像是把一辈子的脊梁都弯在这句话里了。
院子里静得很。风都不吹。
沈知微终于停了手。
她没看他,也没说话,只把那包丹参慢慢折好,放进药囊,再把秤收进匣子里。动作细致,一丝不苟,像是在处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。
三息后,她才缓缓抬眼,直视沈父。
“爹。”她叫了一声,语气平常,像问早饭吃了没有。
沈父猛地抬头,眼里闪出光来。
“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她说,“我早就忘了。”
说完,她低下头,继续整理药材,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纸,开始誊写今日要用的药方。
沈父愣在原地,像是被雷劈中,整个人僵住。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站在那儿,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,额角沁出汗来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显出几道深纹,像是刀刻的。
他想再说点什么,可看她低头写字的样子,又觉得所有话都堵在胸口,沉得压人。
最后,他只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真不怪爹了?”
沈知微笔尖顿了顿,墨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,像滴了颗黑芝麻。
她没抬头,只淡淡道:“怪不怪,有什么用?日子还得过。”
沈父听了,胸口一闷,喉头滚了滚,眼眶彻底红了。他想上前一步,可看她不理不睬的样子,又不敢动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日影偏了三寸,久到屋檐下的麻雀飞走又飞回,久到绣菊悄悄进来添了次茶,又悄悄退下。
最后,他长叹一声,转身走了。
脚步沉重,背影佝偻,手里那方帕子揉成一团,像是攥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光阴。
门关上了。
沈知微依旧坐着,手里的笔没停,一页页药方写得工整清晰。她写了清心散、安神丸、养胃汤,连小儿惊风的应急方子都列了三条。
窗外蝉叫得欢实,她听若未闻。
直到最后一行写完,她才停下笔,指尖轻轻抚过纸面,像是确认字迹干了没。
然后,她把药方收进匣子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涩味重,她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绣菊进来收拾桌子,低声问:“小姐,要不要用膳?”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等会可能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清楚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院外那条青石小路,“但总会来的。”
绣菊没再问,默默退下。
沈知微站在那儿,没动。阳光斜照进来,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,映在墙上,像根钉子,稳稳地扎在地上。
她想起小时候,有一次发烧,烧得迷迷糊糊,喊了声“爹”。结果沈父掀帘进来,见是她,皱眉说:“吵什么,玉瑶妹妹还要读书。”转身就走了。
那时她八岁,和现在一样高。
现在她还是八岁,可有些东西,早就断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小小的一双,手指细嫩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掌心有常年握药杵磨出的茧。这双手,救过人,也反杀过人;拿过毒针,也写过婚帖。
它不属于谁的庇护,只属于她自己。
她转身走回案前,翻开一本《本草备要》,找到一页标注“太子宜忌”的条目,用朱笔在旁边加了一句批注:“慎用辛燥之品,防脉动复起。”
写完,她合上书,静静坐着。
窗外日影西斜,暮色渐浓。
她没点灯,也没唤人。
案上药香淡淡,像一场无声的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