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火熄了,油灯也快燃尽,影子缩在墙角不动。海潮声一阵压一阵,拍得滩头碎响。阿沅没动,手还搭在冷茶杯上,指尖凉。萧砚也没走,折扇收进袖里,坐回那张旧木桌,眼睛盯着她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风从棚口灌进来,掀了下门帘,灰扑扑的布角甩了一下,落回原位。
阿沅终于抬手,把茶杯推开,指甲磕在粗瓷边上,发出“嗒”一声。
“梁上有东西。”她说。
萧砚抬眼。
“我爹有年冬天咳嗽,躺床上念叨过一句——祖上有人管过海图,留了本《南澜海志》在老屋梁上,说是我们沈家守海的凭证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灶边,从柜底抽出一把旧梯子,“没人敢拿。梁木朽了,爬上去怕塌。”
她顿了顿,“可要是真有人在海底钉阵,书上说不定记着名堂。”
萧砚起身就走。
半个时辰后,他带着两根轻绳、一卷布带回来。老屋门吱呀推开,腐木味冲鼻。他搭好梯子,用绳索固定两侧,踩上去试了试,木阶咯吱响,但没裂。
他往上爬。
灰尘簌簌落下,像下雨。梁木中间凹陷,一块松动的木板被撬开,露出个竹简匣,裹着油布,外头结了蛛网。他吹掉灰,打开看了一眼——字迹模糊,但能辨出“镇海”“脉钉”几个残字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跳下来,把匣子递给她。
两人回到食肆棚子,灶台重新点火。阿沅把竹简摊在桌上,借着火光逐行看。萧砚站在她身后,一手撑桌沿,低头同看。
“‘以符钉地脉,压龙气,防海涌’……”她念出来,手指划过一行残文,“后面没了。但这儿画了个图,三处红点,在近岸礁群裂隙口。”
她蘸水在桌面画了个圈,又点三个小点,“跟虾体里尝到的味道对上了——铁锈涩、符灰水感,是阵法渗出来的滞气。不是为了防灾。”
“是为了拦住什么。”萧砚接话。
“是为了不让鱼群靠近那片深沟。”她指了指图中一处,“你看,这三处阵眼卡在洋流交汇口,像渔网收口。鱼游不过去,自然也吃不到沟里的好料。”
外面天刚蒙亮,晨雾浮在海面。
沈青挑着两筐新劈的木料路过,听见动静,探头进来。“怎么,半夜不睡,研究起古书了?”
阿沅抬头,“你来得正好。我需要一个能沉进海床、插进泥缝的器物,还得扛得住潮水冲,不能用铁。”
沈青放下担子,凑过来看竹简,“你们怀疑海底有阵?”
“不止怀疑。”萧砚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,“虾肉带符力残留,井水有焦灰气,风向反常,全是征兆。”
沈青皱眉,转身从自己工具箱里翻出一块黑褐色的木头,巴掌大,沉甸甸的。“沉胶木。雷击船板沉海十年,又被浪推回来的。绝缘耐压,修船都舍不得用。我留着做雕刻胚子。”
他掂了掂,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做个破禁器。”阿沅说,“八角轮形,中空,里面装验水粉混海盐,外圈刻波纹,模拟海流震动频率。靠潮水带它进阵眼,粉一散,干扰符力。”
沈青眼睛一亮,“我能做。”
他立马动手。刨刀削木,木屑纷飞。八角轮初具轮廓,中间挖孔,外缘用细刻刀雕出仿古波纹。阿沅在一旁调粉,验水粉加粗盐、海藻灰,搅匀后填进轮心,封口用蜂蜡。
“得赶退潮前放下去。”沈青说,“潮水退得最干净时,裂隙口才露出来。”
三人吃完早饭就出发。
退潮线比平时远了两丈,礁石群裸露大半。沈青背着长竿,竿头绑着铁钩,阿沅提着浮标篮,萧砚拎工具箱。
他们走到地图标注的第一处阵眼——一道深窄的海底裂缝,边缘布满青苔。潮水正缓缓退去,泥缝一点点显露。
沈青把八角轮绑在浮标下,用长竿勾住,慢慢探入裂缝。轮子卡进泥缝,刚好嵌住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阿沅蹲下,伸手舀了捧海水,抿了一口。
舌尖微动。
鲜味比前两天明显,咸度稳定,回甘隐隐浮现。那股压在舌根的苦涩,淡了。
“动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阵松了一道口。”
第二处、第三处如法推进。三个破禁器全部就位时,太阳已升到头顶。
回村路上,阿沅脚步轻了些。
第二天清晨,老渔民林伯第一个发现不对。
他拖着渔网往回走,网兜沉得几乎抬不动,整个人歪歪斜斜,差点栽进水里。
“邪了!”他喊,“网要断了!这哪是打鱼,是捞山啊!”
阿沅和萧砚闻声赶到。
网里堆满了鱼虾——足有人头大的深海巨虾,通体泛蓝紫光;银鳞𩾃鱼,肚皮雪白,尾鳍带金边,是几十年没见过的品种。还有几只罕见的墨章鱼,触腕还在抽搐。
围观村民一个个瞪大眼。
“这不是咱们这片海该有的东西。”林伯哆嗦着,“老辈人讲过,二十年前大丰收,就是这种鱼成群涌上来。后来……后来就没了。”
阿沅弯腰,从网里挑出一条𩾃鱼,当场剖洗,刮鳞去内脏,切块入锅。灶台支在滩头,清水煮汤,不加多余调料,只撒一小撮姜丝。
汤滚了,白汽升腾。
她盛一碗,递给林伯。
老人双手接过,喝一口,手猛地抖了一下。
“这味……”他眼眶一下子红了,“像!就是那个味!二十年前,我爹带我打上来第一网𩾃鱼,煮的就是这锅汤!清甜,回甘,一点不浊!”
旁边几位老渔民也尝了,一个个沉默点头。
“海回来了。”有人说。
阿沅没接话,只是望着海面。
潮水正缓缓涨起,阳光照在水面,波光粼粼。远处,几只海鸟盘旋而下,叼起漂浮的小鱼。
萧砚不动声色使了个眼色,伙计悄悄靠近林伯,低声谈价。最终,所有异常渔获以三倍市价收下,暂存冰窖。
“别让消息乱传。”萧砚低声交代,“先稳住。”
转头,他对沈青说:“组织年轻人,重编大网,按区域分捕。别贪多,别伤幼鱼。”
沈青点头,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当天下午,新渔区划分完成。浮标插在浅滩外围,标出“禁捕深水区”。青年渔民两两一组,开始有序作业。
阿沅立在滩头,手腕上的贝壳串轻轻晃荡。
她低头看了看,指尖摩挲了一下那枚月白鱼形簪。
海风拂过,带来一丝久违的清爽。
没有铁锈,没有焦灰,只有咸鲜与生机。
她轻声说:“不是神怒,是海终于能呼吸了。”
萧砚走到她身边,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贝壳香囊握紧了些。
远处,最后一道浮标插进泥沙,随潮水微微晃动。
一只小螃蟹从石缝钻出,横着爬过湿漉漉的滩涂,消失在新标记的渔区边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