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五的尸体被抬回了家。
村里几个男人用门板把他抬回去的。一路上没人说话,就听见脚步声,噗嗤噗嗤踩在泥地上。雾还没散,灰蒙蒙的,把那些抬尸的人影吞得模模糊糊,像是一群鬼在走路。
赵有根跟在后面,没敢靠近,也没敢离远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。也许是好奇,也许是害怕,也许是想看看那东西到底能把人变成什么样。
王老五家到了。
他媳妇站在门口,看见门板上的丈夫,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她张了张嘴,想哭,哭不出声,就那么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响。
那声音让赵有根想起夜里那个笑。
他把那念头甩开,走过去帮忙把人抬进屋。
王老五被放在炕上。眼睛还睁着,嘴还张着,脸上那个笑还在。几个人站在旁边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“把他眼睛闭上吧。”有人说。
赵有根伸手去抹王老五的眼皮。
刚碰到,他的手就僵住了。
那眼皮是硬的。不是死人那种硬,是另一种硬,像是石头,像是铁,像是冻了几十年的冰。他用力往下按,按不动。那眼皮像是长在那儿了,永远也闭不上。
他缩回手,手心冰凉。
旁边的人试了试,也按不动。
“嘴呢?”有人问。
嘴也合不上。下巴硬邦邦的,跟焊住了一样。
王老五就那么睁着眼,张着嘴,笑着。对着房顶,对着他们,对着谁也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媳妇终于哭出来了。那哭声又尖又厉,刺得人耳朵疼。她扑在丈夫身上,喊着王老五的名字,喊着老天爷不开眼,喊着还不如一起死了算了。
没人拦她。
赵有根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笑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爬。他想起了昨夜里那个笑声,咯咯咯的,像是孩子在笑。
他忽然想问王老五的媳妇一句话。
“嫂子,昨夜里你听见什么没有?”
王老五的媳妇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张脸上全是泪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“听见了。”她说,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听见有人在笑。在院子里,在门外,在我窗户底下。笑了一夜。”
赵有根心里一紧。
“那你男人呢?他听见没有?”
“他……他出去看了。”她低下头,“他说外头有啥东西,去看看。就走了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下来。
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喘气的声音。
他出去看了。走进那片雾里。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
那天下午,张屠户死了。
张屠户没出门。他就在自己家里,死在炕上。
赵有根听说的时候,正在家里发呆。他媳妇跑进来,脸白得吓人,说张屠户家出事了。他跟着就往外跑。
张屠户家在村东头,院墙比别人家高出一截。赵有根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。他挤进去,看见张屠户的媳妇坐在门槛上,浑身发抖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。
“咋了?”他问旁边的人。
那人往屋里指了指。
赵有根走进去。
屋里窗户开着一条缝——就一条手指宽的缝。雾从那条缝里钻进来,在屋里飘着,一缕一缕的,久久不散。炕上躺着张屠户,盖着被子,像是睡着了。
可他的脸不对。
眼睛睁着,嘴张着,嘴角往上咧,咧得老高。那笑容跟王老五一模一样。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别高兴的东西,高兴得死都不怕了。
赵有根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凉的。硬邦邦的。那笑容像是长在脸上了,永远也抹不掉。
他回过头,问跟进来的那些人:“他媳妇呢?她怎么说?”
有人把张屠户的媳妇扶进来。她四十来岁,平时话多,爱说爱笑,这会儿整个人都傻了,眼珠子都不会转。
“嫂子,昨夜里你听见什么没有?”
她愣了半天,才开口。那声音又细又飘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听见了……有人在窗户外面……喊他名字……”
她指着那扇开了一条缝的窗户。
“就那儿……有个声音……喊了一夜……老张……老张……老张……”
她学那声音的时候,赵有根忽然打了个哆嗦。那腔调太怪了,不像人喊人,像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学人说话。
“他答应没有?”
她摇摇头。
“他没答应……就躺着……一动不动……我以为他睡着了……”
她忽然抬起头,看着赵有根。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可那声音一直在喊……喊了一夜……我捂住耳朵……还能听见……往心里头钻……”
赵有根的后背开始发凉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后来天亮了……我喊他起来……他不应……我推他……他……他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两天,死了两个人。
第三天,又死了三个。
第一个死在自家院子里。他媳妇说,他出去抱柴火,一去就没回来。等找到的时候,躺在柴火垛旁边,眼睛睁着,嘴张着,脸上带着笑。
第二个死在村道上。有人路过的时候看见他趴在那儿,还以为是谁喝醉了。翻过来一看,脸都白了,那笑容挂在脸上,渗人。
第三个死在自己屋里。门窗关得好好的,一道缝都没有。可他还是死了。死的时候脸对着墙,那面墙上有一道裂缝,细得连手指都伸不进去。雾就从那道缝里钻进来,找到他,带走他。
村里开始慌了。
有人说是鬼,有人说是山里的精怪,有人说是老天爷降灾。家家户户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,用布堵住墙缝,用泥糊住门缝。可夜里还是能听见声音——脚步声,呼吸声,笑声。
就在门外,就在窗外,就在墙外。
赵有根一家也害怕。
他把门窗又检查了一遍,把能堵的地方全堵上了。他媳妇抱着赵小狗,缩在炕角,眼睛一直盯着窗户看。
赵小狗忽然开口了。
“爹,雾里有人。”
赵有根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赵小狗指着窗户。窗户钉死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的眼睛盯着那儿,一眨不眨。
“那儿。蹲着一个。他在往这边看。”
赵有根看着那扇钉死的窗户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。就在窗外,就在那道木板后面,离他很近。
“你……你能看见他?”
赵小狗点点头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赵小狗想了想。
“没有脸。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没有脸?”
“嗯。就是一张白板。可他在笑。我知道他在笑。”
赵有根的汗毛竖起来了。
他走过去,想把儿子抱起来。赵小狗却忽然又说了一句话:
“爹,不止一个。”
赵有根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什么?”
赵小狗指着窗户,又指着门,又指着墙。
“那儿也有。那儿也有。那儿也有。好多。到处都是。”
赵有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那些东西就在那儿。在雾里,在墙外,在每一个缝隙后面,等着。
那天夜里,赵有根家的门忽然响了。
嘭嘭嘭。三下。
赵有根猛地坐起来。
他媳妇也醒了,抱着赵小狗,浑身发抖。
嘭嘭嘭。又是三下。
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有根,开门。”
是他爹的声音。
赵有根愣住了。他爹好好地睡在里屋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怎么会在外头?
“有根,开门。外头冷。”
那声音又响了。一模一样,连说话的腔调都跟他爹一样。
赵有根没动。
“有根,你咋不开门?我是你爹。”
他媳妇在他耳边说:“别开。那不是你爹。”
他知道。可那声音太像了,像得他心里头发颤。
外头等了一会儿,又响了。
“有根,你不开门,我就走了。”
然后没声音了。
赵有根等了一夜,再也没听见动静。
第二天早上,他冲进里屋,他爹好好地躺在炕上,睁着眼,看着他。
“爹,你昨晚出去过吗?”
他爹愣了愣。
“出去?大半夜的,出去干啥?”
赵有根没说话。他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,往外看了一眼。
门槛上放着一只鞋。
是他爹的鞋。他娘活着的时候做的,千层底,黑布面,他爹穿了十几年,舍不得扔。
鞋是湿的。
赵有根蹲下来,拿起那只鞋。鞋底沾着泥,还沾着几片枯叶。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回来的。
他回头看他爹。
他爹坐在炕上,两只脚光着。左脚的鞋还在,右脚的鞋不见了。
“爹,你的鞋呢?”
他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愣了。
“不知道……我醒来就没了。”
赵有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只湿鞋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。
那天,村里又死了三个人。
三个。一天死了三个。
死的地方不一样,死的时间不一样,可死相一模一样。眼睛睁着,嘴张着,脸上带着笑。
有人死在自家院子里,有人死在村道上,有人死在茅房里。他们没出门,还是死了。雾从门缝里钻进来,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从墙缝里钻进来,找到他们,带走他们。
村里开始有人往外跑。
王老五的媳妇第一个跑的。她收拾了包袱,天刚亮就往外走。有人看见她走出村口,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雾里。
再也没回来。
第二天,有人在村口发现她的尸体。离村口不到一里地,躺在路边。眼睛睁着,嘴张着,脸上带着笑。
跟其他人一模一样。
雾的范围扩大了。
最开始只是村东头,后来是整个村子,现在是村外一里地。它在长大。一点一点,往外蔓延。像是一个活的东西,在慢慢吞噬这个世界。
赵有根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,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:
这东西,到底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