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海风卷着咸腥味扫过滩涂,浪头退得远,露出湿漉漉的礁石。阿沅站在“浪淘食阁”门前,手里拎着半桶刚捞上来的𩾃鱼,鳞片在日光下泛着银蓝光泽。灶台边的伙计正忙着刮鳞洗菜,锅底火苗窜得老高,一锅清汤已经咕嘟冒泡。
昨晚那场破禁之后,渔获回来了,人也回来了。
村口排起了长队,都是来买粥的。有老渔民,也有外村听说消息赶来的汉子。他们不光为吃一口鲜,更是为亲眼看看这传说中的食肆——三天前还是一片焦土的地方,如今竟能飘出这么勾人的香味。
阿沅把鱼倒进盆里,水花溅到她粗布裙角。她没擦,只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贝壳串,轻轻拨了拨那枚月白鱼形簪。
萧砚坐在棚子角落的矮凳上,折扇搁在膝头,指尖摩挲着扇骨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阿沅忙活。贝壳香囊挂在腰间,随呼吸微微起伏。
就在这时,三道灰影踏着石板路走来。
脚步不急,却压得住整条街的声响。穿的是素灰道袍,领口绣一道银线波纹,胸前挂着玉符,光是走近,空气都像沉了一寸。
为首的弟子年约二十出头,眉眼冷淡,站在食肆门口,视线扫过沸腾的灶台、排队的人群,最后落在阿沅身上。
“此地灵气紊乱,疑有邪修作祟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,“即刻停业,接受查验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有个伙计手一抖,差点打翻盐罐。旁边的大婶拽了拽孙子的袖子,小声说:“快走快走,惹不起仙门的人。”
阿沅没动。
她慢慢直起腰,拿起木勺,在锅沿轻敲两下,发出“铛、铛”两声。
所有人回头看她。
她穿着月白粗布裙,外罩靛青围裙,发间别着木制鱼形簪,手腕系红绳串贝壳。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厨娘,瘦得能被风吹跑。
但她站那儿,就像一根钉子。
“你们说灵气乱?”她开口,声音也不大,可字字清楚,“那请问,鱼鲜回甘是乱,虾甜带韵是乱,还是人心见不得好味道才算乱?”
灰袍弟子眉头一皱。
“凡俗之地聚灵成灶,已有违天道。”另一人冷声道,“更兼昨夜潮退异常,海底阵法松动,必有邪术干预。你等不知悔改,反倒大张旗鼓开灶迎客,其心可诛。”
阿沅笑了下,嘴角微扬,眼尾没挑,瞳仁也没泛光。她只是举着木勺,指向锅中翻滚的𩾃鱼汤。
“若这是邪,那全渔村三百口都沾了邪气——你们抓得完吗?”
话音落,没人接。
队伍里一个老头突然咳嗽两声:“老子吃了三十年鱼,就没喝过这么鲜的汤。你要说这是邪,那你先把老子抓走。”
旁边立刻有人应和:“对!我媳妇儿热病刚好,就靠这一碗汤提的气!你封灶,等于要她命!”
灰袍弟子脸色变了。
“放肆!”为首那人厉喝,“区区凡人,竟敢质疑仙门律令?今日若不查清,明日便是天雷降罚!”
他说着,抬手掐诀,掌心浮起一道微光符印。
“净心诀——起!”
刹那间,一股无形之力扫过食肆,桌椅轻颤,锅盖嗡鸣。几个村民脑袋发晕,腿一软就要跪下。
阿沅猛地一跺脚。
不是大声呵斥,也不是冲上去阻拦,而是转身掀开灶膛口,抄起火钳往里狠狠一捅。
火星轰然炸起,顺着风势扑向三人。
同时,她将整勺𩾃鱼汤泼进火堆。
“嗤啦——”
浓香混着烈焰腾空而起,瞬间冲散那股神识压迫。
“你们要查‘浊气’?”她站在火光前,木勺横握手中,像握着一把刀,“那就闻闻,什么叫人间烟火。”
三人后退半步。
那股香气太真实,太扎人。不是灵药那种虚浮的清香,而是肉眼可见的油星子、看得见的白汽、闻得着的馋劲儿。
它不属于什么“道”,只属于饿肚子的人。
树影晃了晃。
街角那棵老槐树上,一道青影静坐枝头,披着竹编青笠,面垂薄纱。他手里握着一支竹笛,指尖无意识地在笛孔上敲了敲。
清虚眯起眼,看着那个瘦弱身影挡在灶前,看着她用一勺汤、一把火,硬生生逼退三名执符弟子。
“一个凡女,竟能定住三名执符弟子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语气里没有轻蔑,只有意外,“有趣。”
他没动,也没现身。只是把竹笛收回袖中,继续看着。
棚子里,气氛还没松。
灰袍弟子咬牙:“你以为靠几张嘴就能糊弄过去?我们奉命巡查南澜海域异动,你这食肆聚灵太过,必有猫腻!再不开灶受查,便以‘私炼灵膳、惑乱民心’论处!”
阿沅冷笑:“灵膳?你怕不是连饭都没吃过吧。𩾃鱼汤加姜丝去腥,㸆虾要用梅浆提鲜,这些是你玉符里写的经文吗?”
她往前一步,木勺点地:“你们说聚灵?好啊,那你告诉我,昨天谁破了海底镇海阵?是谁让二十年不见的𩾃鱼重新游回浅滩?嗯?”
三人语塞。
他们当然不知道。
他们只知道上头下了令:查南澜灵气波动,盯紧那家食肆。
正在僵持,后院帘子一掀。
萧砚走了出来。
他换了身靛蓝锦袍,腰束银丝带,手里折扇轻摇,脸上带着笑,像是刚从茶楼谈完生意回来。
“三位可是青云宗门下?”他站定,目光温和,“巧了,我刚与贵派执法长老喝过茶——他说今年海盐采买,还得仰仗萧家商路。”
三人脸色齐变。
萧家?南五域最大的盐铁商队?
那人手里的符印都快捏不住了。
萧砚不紧不慢掏出一块令牌,放在案上。金丝嵌边,中央刻着“南五域通商特许”六个篆字。
“此为朝廷颁的凭证。”他语气依旧温润,“诸位若执意查封,不妨先问问各州府衙门同不同意。毕竟,断了供盐,百姓吃不上饭,闹出乱子——责任归谁?”
空气凝住了。
灰袍弟子互相看了一眼,终于有人低声道:“此事……需上报长老,自有定夺。”
“请便。”萧砚微笑,“路上小心,最近海上不太平。”
三人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,步伐比来时快得多。
人群松了口气,有人开始小声议论。
“刚才那位公子是谁啊?一句话就把仙门的人吓跑了?”
“那是萧家少爷,沈姑娘的靠山。”
“怪不得敢跟仙门叫板……”
阿沅没听这些话。
她走到灶前,亲手关了风门,熄灭灶火。火焰一点点缩回去,最后只剩一点暗红余烬。
她望着门外那片海。
阳光照在水面,波光粼粼。远处渔船来回穿梭,新插的浮标在潮水中轻轻晃动。
“他们怕的不是乱。”她低声说,“是有人能搅动他们定下的规矩。”
萧砚走到她身边,收起折扇,眼神冷了下来。
他对伙计道:“加派人手守夜,所有账册移入密室。”
伙计点头,立刻去办。
两人并肩站着,谁也没动。
风从海上来,吹得棚顶布帘猎猎作响。
一只海鸟掠过屋顶,叼走半片掉落的鱼鳞,飞向远处礁石。
阿沅抬起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发间的木鱼簪。